慈悲。
又是这个词。
从那个报信罗汉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谄媚和理所当然。
仿佛用最残酷的手段，去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真的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是一种值得在灵山圣境之上，大书特书的功德。
大殿之内，不少罗汉菩萨，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
“法海禅师，做得不错。”
“对待魔头，便当用雷霆手段，方显我佛门威严。”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交口称赞的时候，大殿中央，那个一直沉默着的斗战胜佛，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着一种极为恐怖的变化！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绷断的嗡鸣，从孙悟空的体内传出！
他身上那层由数百年香火、佛法、经文凝聚而成的，宝相庄严的金色佛光，在这一刻，竟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剧烈的晃动！
而在那晃动的佛光之下，一缕缕几乎被他自己都遗忘了的，暗红色的，充满了狂暴与毁灭气息的妖气，正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草，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的佛心，没有被抚平。
反而，被彻底点燃了！
陆渊……
东胜神洲……
抽魂钉……
凄厉惨叫……
慈悲……
一个个零碎的词语，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碰撞，组合，最终，化作了一幅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血淋淋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了。
在那遥远的天庭之上，在那冰冷的斩仙台上，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被钉在地上，在无尽的痛苦中，绝望地嘶吼！
那个身影，为什么会让他感到熟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听到“凄厉惨叫”和“我佛慈悲”这两个词，被那个罗汉用一种邀功的语气，联系在一起的时候。
他心里那名为“规矩”的弦，彻底，断了！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猛地在庄严的大雷音寺中，轰然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孙悟空！
他猛地从莲台之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宝相庄严的斗战胜佛。
他那双火眼金睛之中，佛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那是属于齐天大圣的，无法无天的火焰！
一股磅礴的，足以让三界为之颤栗的滔天妖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轰——！”
整个大雷音寺，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那名正在口若悬河，吹捧法海功绩的报信罗汉，被这股妖气当面一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了远处的殿柱之上，口喷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佛、菩萨、罗汉，都用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浑身妖气冲天的身影！
疯了！
斗战胜佛，疯了！
他竟然在灵山圣境，在的面前，释放妖气，打伤同门！
“悟空！你做什么！”
一声厉喝，将众佛从震惊中唤醒。
是文殊菩萨。
他脸上再无半分祥和，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愤怒！
“你疯了吗！此乃灵山圣地，岂容你放肆！”普贤菩萨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阿弥陀佛！大圣，快快收了神通！莫要被心魔所侵！”
更多的菩萨、罗汉，纷纷起身，口诵佛号，试图用佛法，来平息孙悟空身上的戾气。
但，毫无作用！
此刻的孙悟空，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坐于莲台之上的，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从九幽中传来。
“俺老孙，只问一句。”
“用抽魂钉，去对付一个凡人……”
“这，就是你们的，慈悲？！”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不休。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佛的心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下方那个状若疯魔的孙悟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宏大，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威严。
“悟空。”
“那人，是魔。”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是魔，所以，他该死。
他是魔，所以，无论用何等手段对他，都是应该的。
这便是灵山的道理。
换做平时，孙悟空或许会接受这个解释。
他会重新坐下，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将此事抛之脑后。
但今天，不行！
“魔？”孙悟空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悲凉，“俺老孙当年，在你们眼中，不也是魔吗？”
“一个凡人，手无寸铁，他能是多大的魔？！”
“需要你们，用上‘抽魂钉’这等歹毒的玩意儿？！”
他一步踏出，整个灵山，都为之一颤！
“你们不说，俺老孙，自己去看！”
话音落下，他便要化作一道金光，冲出这大雷音寺！
他要去天庭！
他要去斩仙台！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叫陆渊的凡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想去问问，那个叫法海的秃驴，他的慈悲，究竟是什么颜色！
“站住！”
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嗡——”
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色手掌，凭空出现在大殿的出口处，挡住了孙悟空的去路！
正是的掌中佛国！
“悟空，你已成佛，当守佛门清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自有公断，不需你手。”
孙悟空看着那只挡住去路的金色巨手，眼中那两团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又是规矩！
又是清规！
五百年前，是天庭的规矩，压得他喘不过气！
五百年后，是佛门的清规，要将他牢牢困死！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高台之上的。
他笑了。
那笑容，桀骜，狂放，像极了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
“。”
他缓缓地，从耳朵里，掏出了一金光闪闪的，绣花针。
“你这灵山的规矩……”
他将那绣花针，迎风一晃，瞬间，化作一足以捅破天地的，巨大铁棒！
他将那沉重的铁棒，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咚——！”
整个灵山，都仿佛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他扛着那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如意金箍棒，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俺老孙，今天，不想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