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商量,实际上张守诚和林秀兰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仗着二房的丫头不受重视、在家中没什么地位罢了。
在这个家里,丫头片子不值钱,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二房连生了四个丫头,李招娣在周桂香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张语琴还没灶台高就帮家里洗衣烧火,张语琪十二岁了连学都没上几天,张语书和张语画更是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二房的房子,凭什么占着两间?
林秀兰的算盘打得很精——二房四个丫头,跟父母挤一间就够了,腾出一间来给长孙住,天经地义。谁会说一个“不”字?
周桂香不会。张福贵不会。张卫东更不会。
唯一可能说“不”的,只有张振南和李招娣。
但张振南那个人,闷声不响的,在家里跟个隐形人似的,他能说出什么来?李招娣就更不用说了,在周桂香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她能拦得住?
林秀兰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
所以当张守诚说“咱们先跟二叔二婶商量商量”的时候,林秀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商量什么商量,就是走个过场。
但她没想到,这个“过场”,走得很不顺利。
第二天是周,张振南不用上班。
他难得在家休息,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春天的头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一动不动。
李招娣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嗤”的声音。她的手指上套着顶针,顶针被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张语琴在灶房里烧水,张语琪带着张语书和张语画在院子里洗衣服。
张守诚从大房出来,站在天井里,看了张振南一眼,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二叔。”
张振南睁开眼睛,看着张守诚,点了点头:“守诚啊,什么事?”
“二叔,我……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张守诚的声音有些发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指节泛白。
张振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招娣一眼。李招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你说。”张振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守诚深吸了一口气,说:“二叔,秀兰怀孕了,我们那间屋子太小了,住不下。说把后院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给我们住,但那个屋子又小又,还漏雨,住不了人。我跟秀兰商量了一下,想……想问问二叔,能不能把妹妹们住的那间腾出来给我们。”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张语琴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张语琪正在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肥皂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盆沿上,滴答滴答的。
李招娣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张守诚,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张振南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但他的眼睛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眯着,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像刀一样的盯着。
张守诚被那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他。
“守诚,”张振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张守诚的声音更小了:“二叔,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秀兰她……”
“你让妹们住哪儿?”张振南打断了他。
张守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她们……她们可以跟你们挤一挤……”
“挤一挤?”张振南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守诚,语琴今年十四了,语琪十二岁,语书十岁了,都是大姑娘了。你让她们跟父母挤一张床?”
张守诚不说话了。
张振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比张守诚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棵挡了光的树。
“守诚,你听好了。”张振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有些吓人,“语琴、语琪、语书、语画,她们是丫头,但她们是我张振南的闺女。我张振南没什么本事,不能让她们吃好的穿好的,但让她们有个地方住,我还是能做到的。你要腾房子,找别人去。二房的房子,一间都不腾。”
张守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大房。
门关上了。
张振南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招娣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张振南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张振南发火。
结婚十几年,张振南从来没有发过火。不管是在家里受气,还是在外面吃亏,他都是闷声不响的,像一块石头,踢一脚也不会吭一声。
但今天,他为了那几个丫头,发了火。
李招娣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颗血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动。
是愧疚。
她一直觉得,生不出儿子是她的错,是她的命。她在周桂香面前抬不起头,在妯娌面前矮人三分,连带着她的女儿们也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
她以为张振南也是这样想的——丫头不值钱,丫头是赔钱货,丫头早晚要嫁人,养了也是白养。
但今天她才知道,张振南不是这样想的。
他只是不说。
张守诚灰溜溜地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林秀兰在屋里问了一句:“怎么样?”
他站在门里,背靠着门板,没有回答。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照出一小块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二叔不同意。”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见林秀兰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紧接着是她趿拉着布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不同意?”林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怎么说的?”
“我照你说的说了。”张守诚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说秀兰怀孕了,屋子太小住不下,想借妹妹们那间屋子用用。”
“借?”林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谁让你说借的?我说的是腾!”
张守诚不吭声了。
林秀兰看着他低着的头、耷拉着的肩膀、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双手,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来。她知道,跟张守诚发火没用。他这个人,你骂他他也不会还嘴,但他心里会有疙瘩。疙瘩攒多了,早晚要出事。
“二叔怎么说的?”她问,语气软了一些。
张守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二叔说,语琴她们是大姑娘了,不能跟父母挤一张床。说二房的房子一间都不腾。”
林秀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张振南会拒绝得这么脆。在她的预想里,张振南那个闷葫芦,就算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当面说“不”。她甚至想过,张振南可能会说“让我想想”,然后拖着,拖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不”,而且说得那么硬,那么没有回旋余地。
“他还说什么了?”林秀兰问。
“他说……语琴她们是丫头,但也是他的闺女。说他没什么本事,但让闺女有个地方住还是能做到的。”
林秀兰沉默了。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振南这句话,分量不轻。他不是在说房子的事,他是在说——我的闺女,不是你们随便可以欺负的。
“那二婶呢?”林秀兰又问,“二婶说什么了?”
张守诚摇了摇头:“二婶没说话。”
“没说话?”林秀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招娣没说话,这在她看来比说话更糟糕。如果李招娣当场反对,那说明这事儿还有商量的余地——她能反对,就能被说服。但她不说话,说明她心里不愿意,但不敢说。不敢说的人,你连谈都没法跟她谈。
“守诚,”林秀兰走到张守诚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不是非要二叔二婶腾房子。我就是觉得,咱们的孩子不能住在杂物房里。你想想,那间屋子又又臭,挨着茅房,夏天苍蝇蚊子满天飞。孩子那么小,住在那样的地方,能不生病吗?”
张守诚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为难二叔二婶。”林秀兰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我是没办法了。咱们家就这么大,房子就这么几间,你不找二叔,就得找三叔,找四叔。三叔那个人,你去找他试试?他比二叔难说话十倍。四叔那边,偏着他,你去找四叔,第一个不答应。”
张守诚抬起头,看着林秀兰的眼睛。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看着楚楚可怜。他的心软了一下,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林秀兰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要不……你去找,把情况跟说说。就说二叔不同意,看看怎么说。”
张守诚犹豫了一下:“能管这事儿?”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不管谁管?”林秀兰说,“你去跟说,不要说你让二叔腾房子,就说二叔不同意,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让给你出个主意。”
张守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知道,让张守诚去找周桂香,比她自己去找要好得多。周桂香,在她眼里,孙子的分量比孙女重得多。张守诚是长孙,他的孩子是曾孙,而张振南的四个丫头,在周桂香眼里不过是四个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让周桂香来做这个决定,比张守诚自己去找张振南要容易得多。
张守诚推开大房的门,穿过天井,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门开着,周桂香正坐在椅子上择菜。一把韭菜摊在膝盖上,她一一地择,择掉黄叶和烂,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韭菜都要在手里捻一遍才肯放下。
“。”张守诚站在堂屋门口,叫了一声。
周桂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什么事?”
张守诚走进堂屋,在周桂香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他坐得不太安稳,屁股只挨了半边板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想跟您说个事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说。”
“就是房子的事儿。”张守诚深吸了一口气,“秀兰怀孕了,我们那间屋子太小了,住不下。后院那间杂物房,我去看了,又又臭,还漏雨,住不了人。我……我想跟二叔商量商量,能不能把妹妹们那间屋子腾出来给我们。”
周桂香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张守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来说这个”的了然。
“你二叔怎么说?”她问。
“二叔不同意。”张守诚低下头,“他说……语琴她们是大姑娘了,不能跟父母挤一张床。说二房的房子一间都不腾。”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韭菜放到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二叔说得对。”她说。
张守诚抬起头,愣住了。
“?”
“我说,你二叔说得对。”周桂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琴今年十四了,语琪十二了,语书十岁,语画也五岁了。四个丫头,最大的已经是大姑娘了,你让她们跟父母挤一张床,不像话。”
张守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桂香没给他机会。
“守诚,你是长孙,疼你。”周桂香看着他,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但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孙子,就觉得这个家里的东西都该归你。你二叔也是我儿子,语琴她们也是我孙女。我不能为了你,让你二叔一家没地方住。”
张守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周桂香摆了摆手,“你是急了,秀兰怀孕了,你心里着急,想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这没错,理解。但你不能急成这样,急了就容易犯错。”
张守诚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耷拉着。
周桂香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她不是不心疼这个孙子。张守诚是长孙,是她一手带大的,比别的孙子孙女都亲。但这事儿,她不能由着他。不是因为张振南发了火,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个家,不能乱。
四房每房两间屋子,这是规矩。破了这个规矩,今天大房要二房的房子,明天四房要三房的房子,后天二房要四房的房子,那就没完没了了。
“后院那间杂物房,我让你妈找人收拾收拾,刷刷白灰,把屋顶修一修。”周桂香说,“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屋子,但住人没问题。等孩子生了,再想办法。”
张守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低着头走出了堂屋。
周桂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择菜。
韭菜已经择了一大半,黄叶烂堆在簸箕里,绿莹莹的韭菜码在膝盖上。她拿起一韭菜,在手里捻了捻,忽然觉得有些烦,把韭菜往膝盖上一扔,靠在了椅背上。
她想起了张振南今天发火的事。
张振南这个儿子,她了解。闷,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在四个儿子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张福贵看重老大,她偏着老四,老三会来事儿会闹腾,只有老二,像个隐形人似的,在这个家里可有可无。
但今天,他发了火。
为了几个丫头。
周桂香忽然觉得,也许她一直以来都看错了张振南。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把脾气都压在了心里。今天张守诚去要房子,触到了他的底线,他才把压了十几年的脾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她想起了张振南说的那句话——“语琴她们是丫头,但也是我张振南的闺女。”
周桂香闭上眼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堂屋里的座钟在走,咔嗒咔嗒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张守诚回到屋里,林秀兰正坐在床沿上等他。
她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同意?”她问。
张守诚点了点头,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说,二叔说得对。语琴她们是大姑娘了,不能跟父母挤一张床。”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还说,后院那间杂物房,她会让人收拾收拾,刷刷白灰,把屋顶修一修。”
林秀兰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张守诚低着的头、耷拉着的肩膀、撑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是愤怒。
但她不能把愤怒发泄在张守诚身上。张守诚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她要是连他都推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守诚,”她伸出手,握住了张守诚的手,“你别难过。不同意,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张守诚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秀兰,对不起,我没用。”
“不许你这么说。”林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这个家的长孙,你比谁都有用。今天不行,咱们明天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张守诚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亮光,心里的那团乱麻松了一些。他反手握紧了林秀兰的手,用力握了握。
“嗯,”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但林秀兰知道,办法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周桂香不同意,张振南不松口,她就只能认了?不,她不能认。认了,就意味着她和她的孩子要住在那间挨着茅房的杂物房里,夏天闻臭味,冬天挨冻,下雨天听屋顶漏雨的声音。
她不要那样的子。
她嫁给张守诚,不是为了过那样的子!
……
张守诚回屋后,张振南还在天井里站着。
他没有回屋,就那么站在天井中央,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瘦长而孤单。
李招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但她没有继续纳。她看着张振南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想起刚嫁进张家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九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她听说张振南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但脾气好,不不骂人,嫁给他不会受气。
她嫁进来之后,发现张振南确实不爱说话,也确实不不骂人。但他也不跟她说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能再躺一个人的空隙。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这样。
但今天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说话,是没到说话的时候。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语琴她们是丫头,但也是我张振南的闺女。”
“我张振南没什么本事,不能让她们吃好的穿好的,但让她们有个地方住,我还是能做到的。”
“二房的房子,一间都不腾。”
李招娣低下头,看着自己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是她一针一针扎出来的。她想起语琴小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语琪三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抱着语琪去医院,走了一路哭了一路。语书和语画,她生她们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从产床上下来。
生了四个丫头,她以为张振南会嫌弃她。婆婆嫌弃她,妯娌看不起她,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但张振南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他不说,她以为他不在乎。但今天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在乎都装在心里了。
李招娣的眼眶红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张振南身边。
“当家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回屋吧,外面凉。”
张振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他点了点头,跟着李招娣回了屋。
二房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屋里亮起了灯。
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沿上,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张语琴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烧火棍。
她今年十四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肉,但五官端正,眉眼间能看出李招娣年轻时的影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她听见了天井里所有的对话。
从张守诚说“二叔,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到张振南说“二房的房子,一间都不腾”,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张守诚说出“把妹妹们那间屋子腾出来给我们”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但站稳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站得很稳。
她不怕没地方住。
她怕的是——在这个家里,她们二房的人,连住的资格都没有。
张守诚是长孙,他的孩子是曾孙,他们要住好房子,天经地义。二房都是丫头,丫头不配住好房子,丫头就该挤在一起,丫头就该给长孙腾地方。
这是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想法。
甚至包括她妈。
她妈今天没说话。但张语琴知道,她妈不说话,不是因为她不同意,而是因为她不敢说。她妈在这个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怎么敢反对长孙要房子?
但她爸说话了,她爸说了“不”。
张语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烧火棍。烧火棍是铁的,被火烧得发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烧火棍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二房走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张振南和李招娣还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爸,妈。”张语琴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张振南抬起头,看着她。
“爸,”张语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您。”
张振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是你爸。”
张语琴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挨着张振南。张语琪、张语书、张语画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六个人挤在两张床上,挤得满满当当的。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的安静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隔阂,是疏离,是各人缩在自己的壳里谁也不理谁。
今天的安静,是一种默契,是一种“我们都在一起”的安心。
……
周桂香最终还是让王素琴找人收拾了后院那间杂物房。
王素琴请了泥瓦匠,把屋顶的裂缝补上了,墙皮铲掉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铺了一层红砖,窗户换了新的窗纸。屋子不大,只有六七平方米,但收拾净之后,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张守诚和林秀兰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王素琴帮着收拾,把床、柜子、桌子一样一样地搬进去,摆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的,枕巾是新的,连搪瓷缸子都是新的——王素琴从供销社买的,一对,印着红色的喜字。
林秀兰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谢谢妈。”她说,声音甜甜的。
王素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继续铺床单,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塞得平平整整。
张守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收拾一新的屋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比起原先那间七八平方米的隔间,这间屋子确实收拾得更像样一些。但它的位置——在后院,挨着茅房,夏天的时候臭味会顺着窗户飘进来。而且它没有独立的门,要经过后院才能进到前院,下雨天连个遮雨的回廊都没有。
但张守诚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已经是周桂香能给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林秀兰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搬进了这间屋子,把东西归置好,把床铺好,把窗帘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