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教坊司簪花厅。
眼瞅着天色全暗裴云霁还未登门,沈枝鱼终是慌了神。
她靠在二楼雕花栏杆上,目光频频看向簪花厅门口。
“枝鱼啊,你到底还是太嫩了!这男人床榻上说的鬼话,你听听也就得了。”
“裴大人昨夜才花了三万两,你要知道三万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依我看,未来好一段时间,他都得节衣缩食紧巴巴度。”
“我这就给你安排今晚的活儿,上半夜你只需接待从凉州赶来的卢老爷,下半夜换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你看如何?”
秦嬷嬷游说沈枝鱼的时候,手中还挎着一串药包。这药包里的药,全是沈婉晚的救命良药。
“嬷嬷,我想再等一刻钟。”
沈枝鱼攥紧拳头,掌心冷汗湿滑。
她妹妹的咳疾尤为凶险,决不能继续拖下去。
只是……
“等什么?他要来的话早来了。”
秦嬷嬷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旋即给一旁的两个龟奴使着眼色,示意他们二人将沈枝鱼带去卢老爷的厢房。
两龟奴会意,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沈枝鱼的胳膊,“枝鱼姑娘,请吧!”
“你们什么?”
沈枝鱼下意识挣扎着,那双氤氲着怒火的眼眸直勾勾望着秦嬷嬷,“嬷嬷,我不是说了再等上一刻钟?”
“你等得了,妹可不一定等得了。你且放心,等你进了屋,这药即刻会送去杂役院后厨。”
“嬷嬷,我听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将心比心,如若你的女儿被这么对待,你想必也不会好受的,对吗?嬷嬷,请你仁慈些,再让我等上一刻钟可好?”
沈枝鱼寄希望用秦嬷嬷家中幼女来动之以情,没成想却触碰到了秦嬷嬷的逆鳞。
只见她狠淬了一口唾沫,旋即上前狠狠地扇了沈枝鱼一巴掌,“良心糟烂的小蹄子!你再敢诅咒我女儿,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原来,秦嬷嬷也知道女儿家该被好好养在家中悉心呵护,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沈枝鱼的半边脸颊瞬间留下了好几道红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仍旧勾着唇角,嗤笑出声。
“还愣着做什么,将她送去卢老爷房中!”
秦嬷嬷碍于簪花厅里人涌动,不好再对她动手,只得催促龟奴快些将沈枝鱼带下去。
“慢着。”
裴云霁才跨入簪花厅,就听到二楼传来的清脆巴掌声。
他沉着脸快步上楼,一把将沈枝鱼拉至身后。
秦嬷嬷见裴云霁脸色不善,忙腆着笑脸柔声细气地问:“裴大人,您今儿个怎么来得这样迟?”
“教坊司乐人虽是戴罪之身,但也绝非什么人都能随意打骂。秦嬷嬷若再敢无故伤人,当按律治罪。”
话落,裴云霁即刻带着沈枝鱼回了昨夜定下的那间厢房。
他身边小厮则带着三千两银票去寻了教坊妈妈,一口气包了她一个月。
裴云霁进了厢房后,第一时间松开了沈枝鱼的手。
他本不想向她解释,但见她微肿的半边脸颊,又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今夜公务缠身,来迟了些。”
“大人莫不是因为梳笼帕一事,故意迟来的?”沈枝鱼寻思着裴云霁来的时间点刚刚正好,绝非是凑巧,更像是有意为之。
“怎么,不行吗?”
裴云霁原先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但因公务繁多,他沐浴净身后便匆匆赶了过来。
之所以来得迟些,纯粹是他手中这扎桂花糕害的。
这扎桂花糕是他特意绕路去桂香斋买的。
桂香斋同教坊司足足隔了七条街,一来一回就得大半个时辰。
“我就知道……”
沈枝鱼撇了撇嘴,略有些不满裴云霁的小肚鸡肠。
不过他能来,她已经很高兴了。
这意味着,她又躲过了一晚。
“桂花糕要吃吗?”
裴云霁将册籍放置在桌案上,后又从怀里拿出还热乎的桂花糕,给她递了去。
“这桂花糕又是太子殿下让你给我带的?”
沈枝鱼伸手接了过来,昨夜他带的,全进了春喜这大馋丫头的嘴里,她连一块都没有尝到。
这会子她忽然间也有些想念桂香斋出品的桂花糕。
“怎么,不是殿下让带的,你就不吃了?”裴云霁随口问道。
“不是。”
沈枝鱼摇了摇头,她轻捻了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品尝着。
一年未尝,这桂花糕依旧如之前那样清甜爽口。
只可惜,她已经不是昔的相府嫡女。
再好吃的糕点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变得索然无味。
沈枝鱼轻轻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桂花香气,随后将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打算全留给春喜。
见裴云霁目睛地看着自己,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裴大人,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肯来见我一次?”
“他没空。”
裴云霁随口回了一句,而后坐到桌案前开始翻阅从翰林院带出的案牍。
“那你可以帮我给殿下带句话吗?”沈枝鱼顺势坐到他边上,星眸微转,亮晶晶地看向他。
裴云霁看不顺眼她越发红肿的脸颊,默默移开了视线,“什么话?”
“烦请大人将这封信笺交予殿下。”
沈枝鱼从袖口中拿出了事先写好的信件,小心翼翼推至裴云霁跟前。
裴云霁接了信,嘴上却不饶人,“沈姑娘昨夜才说过可以替裴某解决需求,今儿个还有脸给殿下写信诉衷肠?”
“……”
沈枝鱼被裴云霁怼得哑口无言。
昨夜她是真怕裴云霁中途离开,不得已之下才说出那样的话。
谁知这光风霁月的状元郎小嘴跟抹了砒霜一样,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大人,你要不要尝尝这里的茶歇?”
为了堵住裴云霁的嘴,沈枝鱼随手捻了一颗蜜渍青梅,送到了他薄唇前。
裴云霁很是排斥这种过于亲密的行为,可还是鬼使神差地被这颗看上去很好吃的青梅所诱惑。
他迟疑了片刻,旋即还是微微低头,咬住了这颗蜜渍青梅。
“裴大人,好吃吗?”
沈枝鱼眨了眨眼,看上去尤为殷勤。
“嗯。”
裴云霁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脑袋一沉,重重地倒在桌案上。
“裴大人?”沈枝鱼心下纳罕不已,抬手轻轻推了推他。
她是在蜜渍青梅中加了少许蒙汗药,但也不至于这么快见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