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边境线上的山林密不透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六个人一字排开,在山林里穿行。任务是沿着边境线走三天,排查可疑痕迹。不是高强度的作战任务,更像是在山里遛弯。
但在边境线上,没人敢放松。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碰上什么。
雷婷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端着枪,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密林。这是王力教她的——走路的时候,永远不要把注意力只放在前面,前后左右都得看,头顶也得看。
走了四个小时,山猫受不了了。
“队长,歇会儿吧。”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再走我要中暑了。”
丁云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个人的状态。老鹰脸不红气不喘,黑豹跟没事人似的,冷锋在喝水,雷婷站在旁边,呼吸均匀,连汗都比别人少。
他点点头:“休息二十分钟。”
山猫如获大赦,往地上一躺,开始念叨:“早知道这么累,当初就不该选狼牙。选个后勤多好,天天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冷锋踢他一脚:“后勤要你?你认识几个字?”
山猫坐起来反驳:“我怎么不认识字?小学毕业证我有!”
“小学毕业证也算?”
“怎么不算?”
两人拌起嘴来,老鹰笑呵呵地看着,黑豹面无表情地擦枪。
雷婷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到她旁边。
她睁开眼,丁云齐站在面前,递过来一壶水。
雷婷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前面有个河谷,”丁云齐说,“下午可能要到那边过夜。”
雷婷点点头。
丁云齐没走,站在旁边。
雷婷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丁云齐忽然说:“你状态不错。”
雷婷愣了一下。
这是夸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山猫的耳朵已经凑过来了。
“队长你说什么?你夸雷霆?你怎么不夸我?”
丁云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山猫立刻缩回去:“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
他说“你们”的时候,语气怪怪的。
雷婷没理他。
但丁云齐转身走了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两点,队伍继续出发。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冷锋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
所有人立刻警戒。
冷锋蹲在地上,盯着地面看了几秒,回头冲丁云齐打手势。
丁云齐走过去,蹲下来查看。
雷婷站在后面,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新发现。”丁云齐招手,几个人围过去。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踩在湿的泥土上,边缘还没完全。脚印不止一个人,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看得出是匆忙赶路留下的。
“五到七个,”老鹰看了看,低声说,“走了不超过两小时。”
丁云齐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往北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北边,是国内的方向。
“偷渡的。”他说。
山猫骂了一句:“妈的,又是这帮人。”
边境线上偷渡客不少,有想去国内打工的,有想跑出去的,还有夹杂在里面的犯罪分子。普通的偷渡客,边防发现了会遣返。但有些偷渡客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毒品、、甚至人。
冷锋问:“追不追?”
丁云齐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天色。
追,可能耽误巡逻任务。不追,那帮人进了国内,不知道会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做了决定。
“追。但不能全部去。”他看向老鹰和黑豹,“你们俩留下,继续按原路线巡逻,明天中午在预定地点汇合。”
老鹰点头:“明白。”
丁云齐看向剩下的人:“山猫、冷锋、雷霆,跟我走。”
四个人沿着脚印追上去。
追了一个小时,脚印拐进一条山沟。
山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沟底有条小溪,水流很浅,脚印沿着溪边延伸。
丁云齐放慢速度,打手势——警戒,可能有埋伏。
四个人散开,呈扇形往里摸。
雷婷走在最左边,贴着山壁,脚下无声。这是王力教的——走路不出声,靠近不惊动,出手不留情。她练了十几年,早就刻进骨头里。
越往里走,山沟越窄,光线越暗。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雷婷忽然听到一声轻响。
是说话声。
很小,但她听到了。
她立刻蹲下,同时打手势:前方有人。
丁云齐的回应几乎同时传来:几个人?
雷婷侧耳听了听,竖起三手指,又竖起两——不确定,三到五个。
丁云齐点头,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五十米,山沟拐了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几块大石头散落着,旁边有条小溪流过。
石头后面,蹲着几个人。
雷婷数了数——五个。
五个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正在吃东西。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吃,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山猫凑到丁云齐旁边,压低声音:“普通偷渡客,还是有问题?”
丁云齐没说话,继续观察。
那五个人吃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走到旁边撒尿。他撩起衣服的时候,腰间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雷婷眼尖,看清了——是一把。
她看向丁云齐。
丁云齐也看到了,脸色沉下来。
带枪的偷渡客,绝对不是普通打工的。
他打手势:控制住,尽量活捉,如果有反抗,可以开枪。
四个人散开,从不同方向摸过去。
雷婷的位置最靠左,离那几个人最近。她猫着腰,借着石头和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摸。
十米。
八米。
五米。
那几个人还在吃东西,完全没发现危险正在靠近。
雷婷停在三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她看了一眼丁云齐的方向。
丁云齐已经就位,正盯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丁云齐竖起三手指——
三。
二。
一。
雷婷猛然冲出。
三米距离,两步就到。
第一个人刚抬头,她的匕首已经架在脖子上。
“别动。”
那人浑身僵硬,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咽。
第二个人想站起来反抗,雷婷一脚踢在他膝盖窝。膝盖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那人惨叫一声,人往前扑,脑袋撞在石头上,当场晕了过去。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同时被控制——丁云齐的枪顶着一个人的脑袋,山猫和冷锋分别制服了另外两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五个偷渡客,全部拿下。
山猫一边搜身一边骂:“妈的,还真有枪。”
他从第一个人腰间搜出一把,又从另一个人的行李里翻出一包白色的东西。
“队长,你看。”
丁云齐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下来。
毒品。不低。
他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眼神冷得像刀。
“带回去。”
把五个人绑好,四个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山猫一直在念叨:“雷霆,你那两下真利落。第一下架刀,第二下踢膝盖,一气呵成。跟谁学的?”
雷婷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跟师傅。”
“你师傅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山猫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闭嘴。
冷锋在旁边笑。
丁云齐走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
但雷婷知道,他在听。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赶到了预定汇合点。
老鹰和黑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到他们带着五个人回来,老鹰挑了挑眉。
“有收获?”
“带枪的,”山猫说,“还带了货。”
老鹰脸色严肃起来:“贩毒的?”
“可能是。具体得等回去审。”
老鹰看向那五个人,目光沉沉的。
边境线上,这种事不新鲜。但每次碰上,都意味着有人差点死,有人差点被害。
他看着雷婷,忽然说:“你没事吧?”
雷婷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鹰点点头,没再问。
但雷婷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丁云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看到了。
夜里,六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扎营。
轮流守夜,每人两小时。
雷婷被排在最后一班,凌晨四点到六点。
她躺在帐篷里,闭着眼睛,却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
那五个偷渡客,那把枪,那包毒品。
还有丁云齐看她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虫鸣,还有守夜人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钻出帐篷,看到丁云齐坐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山林。
轮到他守夜?
不对,她的班是最后一班,现在应该是她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没叫我?”
丁云齐没回头:“睡不着。”
雷婷没说话,陪他坐着。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山林染成金色。
过了很久,丁云齐忽然开口:“昨天那一下,踢膝盖,谁教的?”
雷婷想了想,说:“师傅。”
“他教了你多久?”
“十几年。”
丁云齐转过头看她。
十几年的功夫,难怪。
“你师傅是做什么的?”
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兵的。退役了。”
丁云齐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看着远处的山林。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
雷婷忽然说:“该叫他们起来了。”
丁云齐点点头,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昨天,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
雷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有点不一样。
把五个偷渡客移交边防之后,任务结束。
回驻地的路上,山猫一直在念叨:“这次任务真顺,没死人没受伤,还抓了五个带枪带毒的。咱们配合越来越好了。”
冷锋点头:“是,特别是队长和雷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雷婷没说话。
丁云齐也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雷婷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冷锋那句话——
“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窗外,月光洒进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