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大相国寺。
作为大楚国皇家敕建的第一大寺庙,大相国寺的门槛向来只有皇亲国戚和正三品以上的达官显贵才能踏入。但今天,这座百年古刹的正殿“大雄宝殿”,却被一个刚刚丧夫三的侯门寡妇,用真金白银硬生生地给包了下来。
足足包了三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大相国寺外就已经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那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前几天刚嫁给户部王侍郎,当晚王侍郎就高兴得一命呜呼了!”
“怎么没听说!人家命硬是硬了点,但那是真有钱啊!你看这排场,我的老天爷……”
顺着百姓们震撼的目光看去,只见从大相国寺的山门一路延伸到大雄宝殿,数百级汉白玉台阶上,铺满了素白的杭绸。大殿四周,挂满了用金线绣着往生咒的引魂幡。
一百零八位高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木鱼声声,梵音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名贵的“奇楠沉香”的味道,这香价比黄金,平里达官贵人点上一寸都觉得心疼,此刻却像不要钱似的,在几十个半人高的宣德炉里熊熊燃烧,熏得整个大相国寺如同人间仙境。
而在这场堪称“烧钱”的水陆道场的最中央,跪着一个极其单薄、柔弱的身影。
晏挽绝。
她今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丧服。但若是有识货的京城老裁缝在此,定会惊呼出声——这本不是普通的麻布,而是千金难求一匹的“天水碧”云锦!这料子轻若无物,微风拂过时,会在阳光下泛起极其隐秘的、水波般的冷调光泽。
这件丧服穿在晏挽绝身上,不仅没有半分粗鄙之气,反而将她那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摇摇欲坠的身姿,衬托得宛如误入凡尘、即将乘风归去的病弱仙子。
“咳咳……咳咳咳……”
晏挽绝跪在佛前,一边将厚厚的一沓纸钱扔进火盆里,一边用一块绣着白梅的丝帕捂着嘴,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由于内力的催,她的眼尾泛起了一抹极其勾人的嫣红,眼底甚至凝聚出了几滴要落不落的晶莹泪珠。
“完美。”
晏挽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这教科书级别的“病弱白月光”演技打了个满分。
【系统,】
【这场道场连带水军造势,我花了足足五千两白银。我的‘大客户’咬钩了吗?】
【滴!系统雷达已开启。检测到高浓度罪恶值目标正在快速靠近。目标人物:兵部尚书,钱广进。距离:一百步。】
“鱼儿来了。”晏挽绝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随即将背脊挺得更直,身子却颤抖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在这梵音中昏死过去。
大殿外,大肚便便的兵部尚书钱广进,正迈着八字步,在一群护院的簇拥下走上台阶。
钱广进今年刚满五十,长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时刻闪烁着精明与淫邪的光芒。他今特意穿了一身暗色的锦袍,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层层叠叠的引魂幡,死死地黏在了大殿中央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咕咚。”钱广进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搞钱,二是女人。但他对那种健康丰满的女人不感兴趣,他就喜欢那种病恹恹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柔弱美人。看着她们在自己身下无力挣扎、哭泣求饶,能极大地满足他那变态的掌控欲。
这两天,京城里到处都在传晏家大小姐的事。传她克夫,传她带走了王鹤年十万两白银的家底,更传她生得楚楚可怜,患有严重的肺痨,活不长久。
钱广进一听,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世好饼吗?!
只要把这个病寡妇娶进门,等她几个月后病死了,那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加上武安侯府的人脉,不就全都名正言顺地落进他的口袋了?至于克夫?哼,他钱广进八字硬得很,手里攥着大楚的兵权,还压不住一个黄毛丫头?
“王夫人,节哀顺变啊。”
钱广进酝酿了一下情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大殿,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走到晏挽绝身侧。
晏挽绝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盈盈地看向钱广进,声音气若游丝:“大、大人是……”
“老夫兵部尚书钱广进,与你那亡夫王鹤年,也算是同朝为官的旧相识了。”钱广进低着头,贪婪地嗅着晏挽绝身上那股混合着沉香与药草的清冷香气,骨头都快酥了。
近看之下,这晏家大小姐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那苍白的脸颊,那染着血色的唇,那不盈一握的楚楚细腰……绝品!真是绝品!
【滴!检测到目标人物钱广进。】
【罪恶值扫描:95/100。】
【预计可继承遗产: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京郊良田三万亩;隐藏资产(贪墨军饷折合黄金三十万两,藏于地窖);天阶兵书一本。】
听到脑海中系统报出的一长串数字,晏挽绝差一点就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还有三十万两黄金!
这哪是兵部尚书啊,这简直是行走的小金库啊!跟钱广进比起来,死掉的王老太爷简直就是个要饭的!
晏挽绝强行压下想要立刻掏出婚书让他签字画押的冲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原来是钱大人……”晏挽绝凄楚地行了个礼,“未亡人晏氏,替亡夫谢过大人吊唁。只可怜我那夫君,走得如此突然,留下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哭,一边极其自然地展示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镯子。
钱广进看着那镯子,眼睛都绿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以为是的温柔与诱哄:“贤侄女快快请起。你父亲武安侯的事,老夫也听说了。晏侯爷糊涂啊,竟如此狠心将你拒之门外。不过你既然继承了王大人的家底,自然有不少宵小之徒觊觎。你一个病弱女子,如何守得住这庞大的家业?”
钱广进微微俯下身,色眯眯的小眼睛紧紧盯着晏挽绝的领口:“老夫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若贤侄女不嫌弃,老夫愿为你撑起这把保护伞。老夫府上,正缺一位能掌管中馈的续弦夫人。你若是进了我钱家的门,老夫保证,这京城上下,绝对无人敢动你一汗毛。你的那些‘嫁妆’,老夫也会替你……好好打理。”
来了来了!他PUA了!他要吃绝户了!
晏挽绝内心狂喜乱舞,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愕又娇羞、同时还带着几分惧怕的模样,连连后退:“钱大人……这、这如何使得?我才刚丧夫三,且我这身子骨大夫说过,活不过今年冬了,怎能去祸害大人……”
“哎!贤侄女此言差矣。老夫不信命,只信缘分。至于你的病,老夫府上有千年人参,定能为你续命!”
钱广进见晏挽绝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一副柔弱无主见的样子,心中大定。他猴急地伸出那只长满肥肉的咸猪手,想要去抓晏挽绝那白皙柔嫩的柔荑。
就在他那油腻的爪子即将碰到晏挽绝指尖的一刹那。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大殿门口响起,瞬间打破了这诡异的“婚”氛围。
紧接着,一道慵懒、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轻笑声,慢条斯理地传了进来。
“千年人参续命?钱大人,本王怎么记得,你府上那支千年人参,上个月为了讨好西戎的使臣,已经被你送出去了?”
钱广进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咸猪手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惊恐地转过头。
大殿门口,背光处,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轮椅上。
男子的容貌妖异俊美到了极点,苍白的肤色在黑袍的衬托下透着一种不见天的病态。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串血红色的菩提佛珠,那双幽深如古井般的黑眸,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钱广进。
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大楚废太子,九幽王,姬无敛!
“九、九幽王殿下!”钱广进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虽然姬无敛是个残废的废太子,手中无实权,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凡是惹过他的人,最后都死得极其蹊跷。朝中百官,私底下都称他为“活阎罗”。
晏挽绝顺着声音看去,这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之下,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给自己递刀的“榜一大哥”。
“长得倒是挺符合我审美的,可惜是个残疾。”晏挽绝在心里暗暗评价,随后极其配合地往旁边缩了缩,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模样。
姬无敛由暗卫夜枭推着轮椅,缓缓滑入大殿。
他在晏挽绝身前一丈处停下,目光先是扫过晏挽绝那张苍白却难掩狡黠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促狭笑意。
“钱大人,”姬无敛拨弄着佛珠,语气轻慢,“佛门清净地,你不在前面大雄宝殿拜佛,跑到这偏殿的往生道场来做什么?莫非……钱大人知道自己贪赃枉法、业障深重,想提前找高僧给自己超度超度?”
钱广进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王爷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见王夫人在此做法事,念在与王鹤年同朝为官的份上,特来吊唁一番。既然王爷也来礼佛,那下官就不打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了!”
钱广进哪里还敢提什么提亲的事,姬无敛那句“贪赃枉法”简直就像一把刀悬在他脖子上。他胡乱地拱了拱手,转身就像一头被狗撵的肥猪一样,带着手下落荒而逃。
不过,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贪婪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晏挽绝。
这块肥肉,他钱广进吃定了!等九幽王走了,他立马就派媒婆去武安侯府下聘!
看着钱广进狼狈逃窜的背影,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木鱼声还在极有规律地敲击着。
姬无敛挥了挥手,夜枭心领神会地退出大殿,顺便拉上了殿门。
偌大的偏殿内,只剩下坐在轮椅上的病娇王爷,和跪在蒲团上的戏精寡妇。
“咳咳……多谢九幽王殿下解围。”晏挽绝继续保持着柔弱的人设,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若非殿下出现,臣妇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登徒子。”
“行了,别装了。”
姬无敛极其煞风景地轻笑了一声,他将身子慵懒地靠在轮椅上,那双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晏挽绝。
“晏大小姐这‘天水碧’的丧服,可是江南织造局三年才出一匹的贡品,一匹价值千两。晏大小姐穿着它在这里哭丧,倒真是大手笔。”
姬无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不过,晏大小姐刚才那三声咳嗽,气息太足了些,不够虚弱。还有,你那眼泪……是用姜汁熏出来的吧?味道有点冲。”
晏挽绝动作一顿。
这男人,有点东西啊。居然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连都算得清清楚楚。
既然被看穿了,晏挽绝索性也不装了。
她一把扯掉头上那朵碍事的白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姬无敛,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野心勃勃的锐气。
“王爷之前差人送来的那份‘菜单’,我很满意。”晏挽绝走到姬无敛面前,毫无形象地拉过一个蒲团坐下,与他平视,“既然王爷是个明白人,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钱广进这条大鱼,我吃定了。”
“吃定他?”姬无敛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自信感到好笑,“晏大小姐,钱广进可不是王鹤年那个老废物。他手里有兵,府里养着数百死士,且生性多疑。你一没权,二没势,只靠装可怜,恐怕连钱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谁说我要装可怜了?”
晏挽绝突然凑近了姬无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姬无敛那常年如同死水般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错愕。他闻到了晏挽绝身上那股极其特殊的、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种香料的清冷气息。那是一种……能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极致的疯狂气味。
晏挽绝盯着姬无敛那张妖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愉悦的微笑。
“王爷既然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这个人命不好。谁娶我,谁死。”
晏挽绝伸出一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姬无敛前垂落的一缕长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怕他多疑,不怕他有兵权。我只要他……在婚书上签下他的名字。只要法理上成立,哪怕他是大罗金仙,我也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暴毙在洞房花烛夜。”
晏挽绝松开他的头发,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王爷递了刀,我自然要给王爷唱一出好戏。不出三,钱广进一定会带着厚礼,来向我求亲。届时,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归我,他手里的兵权,归你。如何?”
姬无敛仰起头,看着这个在佛像前大放厥词、将婚姻与人命视为一场血腥生意的女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疯狂,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疯的存在。
“一百五十万两换兵权……”姬无敛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笑得腔都在震动,“成交。本王很期待,晏大小姐的下一场‘丧事’,会办得有多风光。”
“绝不让王爷失望。”晏挽绝挑眉一笑,重新将那朵白花戴回头上,瞬间秒切回病弱寡妇的模式,“咳咳……王爷慢走,未亡人就不远送了。”
姬无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动轮椅,缓缓向殿外走去。
“晏挽绝。”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姬无敛突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若是哪天,你把这满朝文武都克死了,觉得无趣了……”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本王这九幽王府,随时扫榻相迎。本王也想试试,你这天煞孤星的命,能不能克死本王这个……活阎罗。”
晏挽绝愣了一下,看着姬无敛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极其优雅的白眼。
“这男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哪有上赶着求克死的?”
不过……
晏挽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系统,】
【宿主请吩咐。】
【给我查查九幽王姬无敛的资产。】
【滴!权限不足,目标人物命格受到高维法则屏蔽,无法扫描资产。】
“哦?屏蔽?”
晏挽绝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斗志。连系统都扫不出来的资产,那得是多大的一座金山啊!
“既然如此,等我吃空了大楚的国库,最后一道主菜,就拿你开刀吧,九幽王殿下。”
佛像前,病弱的晏家大小姐,笑得比那里的修罗还要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