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林朵朵写完第十三章的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城市的喧嚣早已苏醒。她看着屏幕上那段关于湖边告白的文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她和江江故事里,最沉重、最煎熬的一章。他说出了秘密,她说出了“我需要时间”。然后,是漫长的、没有联系的、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的几个月。她不是不想他。她是不敢想。因为每次想到他,她就会想起那些“万一”——万一他发病了怎么办?万一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怎么办?万一她要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怎么办?那些“万一”,像一座座山,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从生命里淡忘。她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她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她错了。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没有起身去续,只是将它握在手心,感受那一点点残余的、即将消散的温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过去)
大四那年的春天,朵朵收到江江发来的一条信息。那是他们断联几个月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她。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武汉的樱花开了,你要不要来看?”朵朵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再联系她了。在那次湖边告白之后,在她说了“我需要时间”之后,在他沉默了那么久之后——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但他没有。他说:“你要不要来看?”不是“我想你”,不是“我等你”,只是“你要不要来看”。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来不来,由她决定。他不勉强,不催促,只是告诉她:樱花开了。朵朵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感动。她回复:“好。”
她开始查车票。省城到武汉,动车四个小时,二等座两百多块钱。她刚要下单,又停了。她的生活费不多了,这个月的实习补贴还没发,银行卡里的余额,买完往返车票,就只够吃饭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另一个选项——普通列车,慢车,十二个小时,无座,五十一块钱。她选了那个。十二个小时,无座,五十一块钱。她在心里盘算:晚上走,早上到,在火车上熬一夜,省了住宿费。到了之后,可以当天来回,不用住旅馆。她可以做到。她买了票。然后,她给江江发了一条信息:“下周末,我来武汉。”江江的回复很快:“好。我去接你。”
出发那天,是个周五。朵朵下午请了假,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小雯看到她往背包里塞东西,问:“朵朵,你要去哪儿?”“武汉。”朵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食堂吃饭”。小雯愣了一下:“去找那个画画的?”“嗯。”小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充电宝,塞进朵朵的包里。“路上用,”她说,“别让手机没电了。”朵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动。“谢谢你,小雯。”“谢什么,”小雯笑了笑,“早点回来。别让人担心。”朵朵点了点头,背上背包,出了门。
火车站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人群,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朵朵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淡蓝色的纸质车票。无座。她从来没有坐过无座的火车。她不知道十二个小时站下来,会是什么感觉。但她不想了。她检了票,随着人流走下站台。列车停在那里,绿色的车身,有些旧,车灯昏黄。她找到自己所在的车厢,挤了上去。
车厢里,拥挤得超乎想象。过道里站满了人,有的靠着座位靠背,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蹲在连接处。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汗味、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浑浊的气味。朵朵背着包,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想找一个可以站的地方。她走到车厢连接处,那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的老人,两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年轻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站的位置。她把背包放在脚边,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十二个小时。才刚刚开始。
火车启动了。车轮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响声,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被快速翻动的书页。朵朵拿出手机,想给江江发一条信息。她打了几个字:“我上车了。”又删掉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站过来的。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为了他才受苦的。她是自愿的。她选择站十二个小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需要这十二个小时。需要这十二个小时的煎熬、疲惫、孤独,来想清楚一些事。想清楚她到底要什么。想清楚她能不能承受那些“万一”。想清楚她有没有勇气,站在他身边,面对未来的一切。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大部分乘客都睡了。有人在座位上歪着头打呼噜,有人靠在窗边闭着眼睛,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过道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些人找到了空位坐下,有些人像朵朵一样,靠着墙或蹲在地上,试图用最不舒服的姿势,获得一点短暂的休息。朵朵的腿已经开始酸了。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换回来。她的腰也开始疼,背包的带子勒着肩膀,酸涩而沉重。她想蹲下来,但地上太脏了。她看到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坐在一张铺在地上的报纸上,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贴着母亲的口,安详而信任。朵朵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那些年,是不是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抱着她,在拥挤的火车上,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为了生活奔波。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些苦。母亲只是默默地、一声不吭地,把所有的苦难都扛了下来,然后把最好的给她。朵朵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想,如果母亲知道她现在站在拥挤的火车上,站十二个小时,去见一个男孩——母亲会怎么想?会心疼吗?会生气吗?还是会说“朵朵,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见江江。这个念头,从买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摇过。不管路上多累,不管等多久,不管见了面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都要去。
凌晨两点,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有人下车了,过道里空了一些。朵朵在角落找到一小块可以坐的地方——不是座位,是地面上的一小块空地,靠着墙。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然后坐下来。地面很硬,很凉,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冷。她蜷起腿,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她睡不着。车轮的声音,铁轨的震动,偶尔传来的广播报站的声音,还有身边乘客的鼾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江的脸。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认真画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外面的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在湖边低着头说“我不配”的时候,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朵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微弱地、孤独地闪烁着。她想起高中时,那个叫星星的男孩。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课桌下的密语,那个游乐园树影下的、清凉而短暂的初吻。她以为那是爱。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孤独的女孩,把一束偶然照进来的光,当成了永恒的太阳。星星不是她的太阳。他只是路过,短暂地照亮了她,然后离开了。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份虚幻的光里走出来。然后,她遇到了亮亮。亮亮是火,灼热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他让她以为自己被需要、被渴望、被珍视。但最后,她发现,他需要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身体、她的顺从、她的“不拒绝”。她只是他欲望清单上一个未能成功勾选的选项。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了。可是江江出现了。不是光,不是火,而是一条河。安静的、缓慢的、温柔的、包容一切的河。他不会刺眼,不会灼伤,只会无声地、持续地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她以为,靠近一条河,不会有危险。可她忘了,河水也会有泛滥的时候,也会有决堤的时候,也会在不经意间,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的病,就是那道堤坝上的裂缝。她不知道,这道裂缝,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崩开,将一切都冲走。她怕。她真的很怕。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朵朵靠着墙,半睡半醒。梦里,她站在一片海边。海面平静,没有波浪,只有细碎的、被月光照亮的光斑。远处,有一个人影,面朝大海,坐在一块礁石上。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她拼命跑,脚下的沙滩却越来越软,越来越深,像要把她陷进去。她终于跑不动了,跪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那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却又带着决绝的光芒。然后,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朵朵猛地惊醒。额头上有冷汗,心脏在腔里狂跳。她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武汉了。
六点十二分,列车缓缓驶入汉口火车站。
朵朵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随着人流,走下火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南方的空气,湿而温润,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不像北方的风,燥冷冽,吹在脸上像刀子。这里的风,是柔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忽然想,江江就是在这样的风里长大的。
她跟着指示牌,走出出站口。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不是大雨,是那种南方的、绵密的、像雾又像雨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跳得很快。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接起来了。“喂?”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朵朵握着手机,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江江,我在汉口火车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的语气:“……你说什么?”“我说,我在汉口火车站。”朵朵重复了一遍,“出站口这里。”又是沉默。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几乎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消化这个消息的过程——惊讶、怀疑、然后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你等着!别动!我马上过来!”电话挂了。
朵朵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出站口,等着。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背包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撑伞,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广场、马路、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这座城市,她很陌生。她从来没有来过。但这座城市里,有他。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看着那些从出站口走出来的人,有的被亲人接走,有的打上车离开,有的站在路边看手机。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或者归人。而她呢?她是过客,还是归人?她不知道。
然后,她看到了他。他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那双她熟悉的白色帆布鞋。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抓了几下。他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急切的、慌乱的、甚至有些恐惧的、像是怕她消失的表情。他在人群中搜索着。然后,他看到了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静静地对望着。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层透明的、流动的纱。朵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在确认——真的是她,她真的来了,不是做梦。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样子。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乌青,嘴唇有些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汹涌的光芒——惊喜、心疼、责备、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心碎的东西。“你……”他张了张嘴,喉咙涩,声音沙哑。他想说什么?问她为什么来了?问她为什么不提前说?问她怎么来的?他什么也没问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和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倔强的、不肯消失的笑容。他的眼眶红了。“你怎么来的?”他终于问出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火车。”“什么火车?”“普通火车。”“坐票?”朵朵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站票。”
江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傻子,一个让他心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傻子。然后,他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雨水。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傻子。”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奈的、甚至有些愤怒的——对自己的愤怒。“你为什么要站过来?你不会买坐票吗?动车不行吗?你……你不怕累死吗?”朵朵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滑下来。“我怕,”她说,“我怕你不等我。”
江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他在哭。无声地,拼命压抑着,不让声音发出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口。他身上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松节油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让她安心,让她觉得——她终于到了。十二个小时,站过来的。她终于到了。
从汉口火车站出来,他们需要穿过长江大桥,去往武昌那边——湖北美院就在武昌,江江租住的小房子也在那附近。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江江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朵朵,走上了长江大桥。清晨的长江大桥,车不多,人很少。江面上雾气蒙蒙,对岸的建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朵朵的腿还很酸,走得很慢。江江也不急,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伞一直倾向她那一侧,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淋湿了,深灰色的卫衣变成了更深的一团颜色。
“你淋湿了。”朵朵说。“没事。”江江说,“很快就到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淋湿的不是他,好像淋湿了也没关系,好像她的燥比他的身体更重要。朵朵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她的手在清晨的冷风里凉得像一块冰,被他握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沿着指尖,流向掌心,流向手腕,流向心脏。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她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牵着他的手,走过长江,走过武汉,走过整个春天。可是路是有尽头的。他们走到了桥的另一头,坐上了去他住处的公交车。
江江租住的小房子在湖北美院附近的一条老巷子里。房子很旧,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堆着一些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没人要的家具。他住在四楼。朵朵跟着他一步一步地爬楼梯,腿更酸了,但她没有说。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娇气。他已经在心疼她了——从出站口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眶就红了。她不想让他更心疼。爬到四楼,江江掏出钥匙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让朵朵先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画架。墙上贴满了他的画——有风景,有人物,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抽象的线条和色块。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亚麻仁油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清淡而让人安心。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一盆大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一盆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分出来不久。朵朵一眼就认出了那盆大的——就是他在画室里养的那盆。后来他带回了武汉,一直养着。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它还活着,”她轻声说,“你把它养得很好。”“嗯,”江江站在她身后,“它很好养。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活。”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你一样。”
朵朵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那盆绿萝,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朵朵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盆绿萝。她的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弧度。
“你先休息。”江江说,“站了一夜了,肯定累坏了。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柔的坚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管,她必须先休息。“可是……”朵朵想说什么。“没有可是。”江江打断了她,“午饭我来准备。你睡醒了就有吃的。”他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好,又把枕头拍了拍。“睡吧。”
朵朵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柔软的感动。他铺被子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不,不是“像”——他一定在脑海里排练过很多次。想象她来了之后,该睡哪里,被子够不够暖,枕头够不够软。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然后用行动告诉你:我在乎你。朵朵脱了外套,躺到床上。被子很薄,但很净,有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阳光,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帮她掖了掖被角。“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朵朵没有回答。她太累了。十二个小时的站票,一夜没有合眼,再加上之前几天的失眠、焦虑、挣扎——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没有睁开眼睛,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房间里走动。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她想醒来,但身体太沉了,像被什么东西按在床上,动不了。她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很亮。她不知道几点了,但感觉睡了很久。她坐起来,看到书桌上放着几个塑料袋——牙刷、毛巾、洗发水,还有一管崭新的牙膏。都是新的,还没拆封。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创可贴”。朵朵愣了一下。创可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凉鞋带子的边缘,把脚背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快要破皮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在来的路上,她走路的时候,姿势有一点不对。他就看出来了。他去买了洗漱用品,买了创可贴,在她睡觉的时候,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朵朵看着那个小盒子,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星星。星星不会做这种事。星星的温柔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他给你打电话,给你传纸条,给你一个吻。但他不会蹲下来,看你的脚,发现你的凉鞋磨脚,然后去买创可贴。亮亮更不会。亮亮的温柔是带着目的的——他对你好,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他对你越温柔,你要付出的就越多。但江江不一样。江江的温柔,是不求回报的。他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少疼一点。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什么,而是因为——他在乎你。他在乎你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脚被磨疼了。他在乎你,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什么。只是因为你是你。
朵朵拿起那盒创可贴,拆开,取出一片,贴在脚背的红痕上。胶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很久。
江江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份盒饭。他看到朵朵坐在床边,笑了。“醒了?正好,饭还热着。”他把盒饭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两份米饭。简单,但很香。“你去哪儿买的?”朵朵问。“学校食堂,”江江说,“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朵朵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送进嘴里。鸡蛋很嫩,番茄酸甜,味道刚刚好。她吃了好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你吃了吗?”“还没,”江江说,“看你吃。”朵朵把另一份盒饭推到他面前。“一起吃。”江江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盒饭,聊着有的没的。聊他最近在画什么,聊她最近在写什么,聊武汉的热面和她学校后门那家小餐馆哪个更好吃,聊东湖的樱花开了没有。谁都没有提起那个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最沉重的话题。他的病。她的犹豫。他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透明的、怎么也穿不透的墙。谁都没有提起。好像不提,那堵墙就不存在。好像不提,他们就可以假装,一切都很正常。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坐在一起吃盒饭,聊着天,偶尔对视,笑一笑。像所有普通的、没有秘密的、不用为未来担忧的年轻人一样。朵朵吃着饭,看着对面的江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他们没有那个秘密,如果他不是携带者,如果她没有那些“万一”——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想,会的。她会。可是,没有如果。
下午,雨还没有停。不是那种需要打伞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毛毛雨。江江问朵朵想去哪儿。朵朵想了想,说:“黄鹤楼。”来武汉,不去黄鹤楼,好像说不过去。虽然她心里清楚,她不是来看黄鹤楼的。她来看他。但总得有个借口。“黄鹤楼”就是那个借口。
他们坐车到了黄鹤楼。雨中的黄鹤楼,和晴天不一样。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耀眼,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古朴的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江水,一切都像是被罩在一层薄纱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的水墨画。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撑着伞,慢慢走着。朵朵和江江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长江大桥。桥很长,在雨雾里看不到尽头,像一条灰色的巨龙,横卧在江面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雨的清凉。朵朵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江江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意。朵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远处的大桥,侧脸在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很好看。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江江。”她叫他。“嗯?”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雨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雨丝落在地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的鸣笛声。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看了很久。朵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那个沉重的话题,是不是也在想那堵墙,是不是也在想——如果她没有那个秘密,如果她不是携带者,如果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她——他会怎么做?她会主动吻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翻涌着的情感。温柔的,悲伤的,克制的,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确认的、被压抑着的、灼热的东西。
从黄鹤楼下来,他们去了户部巷。那条窄窄的小巷子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热面、豆皮、糊汤粉、糯米包油条、武昌鱼……朵朵的鼻子忙不过来,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想吃什么?”江江问。“都想吃。”朵朵说。江江笑了。“那就都吃一点。”他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穿行。人很多,很挤,但他一直护着她,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把她护在身侧。他买了一份热面,用筷子拌好,递给她。“尝尝。”朵朵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芝麻酱浓郁,面条劲道,酸豆角酸脆,辣椒油微辣。几种味道在口腔里交织、碰撞,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好吃吗?”江江问。“好吃。”朵朵点头。江江笑了,拿过她手里的碗,用她用过的筷子,也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朵朵愣了一下。他吃的是她用过的筷子。她咬过的面条。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红了。江江好像没有注意到,又去买了一份豆皮,用竹签扎了一块,递到她嘴边。这次用的是新的竹签。但朵朵记得,他吃了她用过的筷子。这个细节,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让朵朵的心,软了一下。好像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介意。你的东西,我都愿意碰。包括你用过的筷子,包括你咬过的面条,包括你。你的一切,我都想要。但他的一切他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他们从巷头吃到巷尾,吃了七八种小吃。朵朵吃撑了,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摸着肚子叹气。“吃不下了。”“那休息一会儿。”江江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不像早上那么暗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朵朵转过头,看着江江。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清晰。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看什么?”“看你。”朵朵说。江江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朵朵笑了。她发现,她很喜欢看他耳朵红的样子。那种害羞的、不知所措的、像被发现了秘密的表情,让她觉得——他是真的。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表演出来的温柔,而是那种不经意的、自然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
逛完户部巷,天已经暗了。他们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的两个座位坐下。朵朵靠窗,江江坐在她旁边。车窗外,武汉的夜景一一掠过——霓虹灯,广告牌,老式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的、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朵朵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填满了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安静。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看,没有躲,没有问。她只是让他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凉,他的手暖。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流遍全身。她想,这一刻,她会记住很久。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了。朵朵先去洗了澡。水很热,蒸汽弥漫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十二个小时的站票,一整天的走路,她的腿还是很酸,脚上贴了创可贴的地方,被水浸湿了,有点疼。但她的心里,是满的。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江从洗手间出来,头发也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滴下来,打湿了T恤的领口。他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两盆绿萝,又放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朵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朵朵,晚上……你睡床。我去同学那边凑合一晚。他那边有空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朵朵注意到,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在撒谎。什么同学,什么空铺。他只是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或者说,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做出让两个人都后悔的事。朵朵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躲避而飘忽的眼神。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不想让他走。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不想一个人躺在他躺过的床上,不想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他。她来了。她站了十二个小时,来了。不是为了让他去“同学那里凑合一晚”的。她是来见他的。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聊聊天,说说话。哪怕那堵墙还在那里。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什么,他为什么不敢靠近,又为什么总是靠近。
“没关系的。”朵朵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明天下午的车,我就回去了。我想……和你多待会儿。”
江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翻涌着的情感。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他说。
夜深了。房间里的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昏黄的、模糊的光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却还是能听到的呼吸声。朵朵躺在床的内侧,江江躺在床的外侧。中间隔着一段刻意保持的、却又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气息的距离。床很小,他们尽量靠着各自的边缘,谁也不碰到谁。但那种“在一起”的感觉,比任何一次电话、任何一条信息,都更加真实,更加浓烈。他就在那里。伸手就可以碰到。她只要翻个身,就能滚进他的怀里。但她没有。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也没有。他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体那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隔着薄薄衣料的温热。心那么远。远到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透明的、怎么也穿不透的墙。那堵墙,是他的病。是她的犹豫。是那些“万一”。是那句说不出口的“我不怕”。谁都没有开口。好像一开口,那堵墙就会变得更厚。好像沉默,是唯一的、不让彼此更难过的、最安全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朵朵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着她后背的姿势。他的呼吸,温热地、一下下地拂过她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她的身体绷紧了,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没有躲。然后,一只手,带着试探性的、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动作那么轻,那么缓,充满了无尽的犹豫与珍视,仿佛在触碰一个极易破碎的琉璃梦境。朵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反抗,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臂,在感受到她的默许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温软的身体,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绝望力量的,揽入自己怀中。他的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同样疯狂而失控的节奏,撞击着她的脊骨。他的脸颊埋在她后颈的发丝间,温热的呼吸变得灼热,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滚烫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寂静的黑暗中,只有彼此交织的、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的拥抱,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逐渐收紧,最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的意味,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身躯,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喘息。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芯。她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短暂而真实的、带着痛楚的温暖与拥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轻轻地,将她转了过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灼热得烫人的目光,和他愈发紊乱、急促的呼吸。他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没有越过。他的指腹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不是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她的额头。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飘落在皮肤上。然后,是她的眼睑。他吻了她的左眼,又吻了她的右眼,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膜拜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是她的鼻尖。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下,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意。
朵朵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吻过。星星的吻是清凉的、短暂的,像蜻蜓点水。亮亮的吻是强势的、热烈的、带着占有欲的,像一场暴风雨。但江江的吻不一样。他的吻,是温柔的、虔诚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好像在问:我可以吗?你会不会不喜欢?我有没有弄疼你?他的嘴唇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脸颊。左边,右边。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用心记住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朵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珍视到极致的、让人想哭的感动。
他的吻继续向下,落在她的下巴,她的脖颈。他的嘴唇软软的,湿湿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带着温度。他吻得很轻,像怕弄碎她。朵朵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吻没有停。从她的脖颈,到她的锁骨,到她的肩膀。他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作品。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朵朵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点燃了。不是亮亮那种灼热的、让人害怕的火,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像壁炉里的火焰一样的暖意。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流遍全身。
他的吻继续向下。他的嘴唇落在她的手臂上——内侧,那里皮肤很薄,很敏感。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是掌心。他吻了她的手心,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在感受她的温度。朵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看到。他还在吻她。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好像在说:我不知道还能拥有你多久,所以我要记住你的一切。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脖颈,你的手臂,你的手心——每一寸,我都要记住。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还有这些记忆。
他吻了她的腹部。那里很柔软,很敏感。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朵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发出一声细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但江江没有停下来。他的吻继续向下。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的温度——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春水浸泡的茶叶,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释放出所有被压抑的、被隐藏的、不敢示人的柔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亲密。不是索取,不是占有,不是征服。是给予,是奉献,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他吻遍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独独避开了她的嘴唇。朵朵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没有问。也许,他怕传染给她。也许,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不配触碰她的嘴唇。也许,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可以全身而退。你没有吻过我,所以你不算真正和我在一起。你可以说,这只是一场梦。
他带给她的,是极致的体验。不是那种感官上的、的、让人面红耳赤的极致,而是一种情感上的、灵魂深处的、让人想要哭泣的极致。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星星没有。亮亮没有。只有江江。他用他的嘴唇,在她身上写了一首诗。一首温柔的、虔诚的、带着悲伤的、没有写完的诗。
情感到达顶点的时刻,朵朵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应该吻他。她应该主动吻他。告诉他——我不怕。我愿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唇只是颤抖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没有动。她只是躺在那里,接受着,感动着,哭泣着。像一个胆小的、自私的、贪婪的孩子。想要他的好,却不敢给出承诺。她没有主动吻他。因为她怕。怕自己一旦主动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怕自己一旦吻了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还没有想清楚。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勇气,说出那句“我不怕”。所以她没有动。她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他的吻,接受着他的珍视,接受着他的温柔。
他的吻停了下来。他退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在等。等她回应。等她说点什么。等她也吻他。她没有。
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带电的气息,慢慢冷却下来。江江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朵朵听到了。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悲伤,还有一丝……释然。好像在说:我知道会这样。没关系。他不怪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他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下来。“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天还要赶车。”
朵朵把脸埋在他的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T恤。他应该感觉到了。但他没有问,没有动。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不,不是“像”。他就是。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受了惊的、需要被安抚的孩子。他的温柔,从来不是索取。是给予。是奉献。是不求回报。
“江江。”她闷声叫他。“嗯?”“你明天……送我吗?”沉默。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说:“不去。”
朵朵愣了一下。“为什么?”
又是沉默。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明天有事。学校安排的,去不了。”朵朵知道他在撒谎。什么学校安排,什么去不了。他只是不想送。不想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里。不想在分别的那一刻,控制不住自己。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泪。他可以在她面前哭——在出站口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眶就红了。他可以在她面前哭——在拥抱她的时候,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不想在分别的时候哭。不想让她的最后记忆,是他的眼泪。所以他选择不去。选择在学校里,在画室里,在任何一个没有她的地方,一个人消化那些情绪。朵朵懂。她什么都懂。但懂,不代表不难过。“好。”她说。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在压抑什么。
他们不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朵朵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想起那些“万一”。万一以后再也听不到了怎么办?万一她放弃了,他还会不会对别人这么好?万一她后悔了,还来不来得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他抱着她。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热而坚定。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看不出几点了。床的另一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昨晚没有人睡在那里。好像那场极致的亲密,那些落在她全身的吻,那个绝望的、用尽全力的拥抱——只是一场梦。朵朵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给江江发了信息:“你去学校了吗?”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仍然没有回复。然后她一个人洗漱,一个人吃完早餐。早餐已经凉了——包子硬了,豆浆不冒热气了。但她还是吃完了。他买的,她不想浪费。
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很快就收好了。她把床单拉平,被子叠好,枕头放回原位。她把用过的东西归回原处,把垃圾清理净。她把这个承载了她一夜复杂记忆的小小房间,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模样。好像她从未出现过。好像她从未打扰过他原本寂静而悲伤的生活。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两盆绿萝。大的那盆,叶子绿得发亮,长势很好。小的那盆,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大盆绿萝的叶子。“朵朵,”她轻声说,“我走了。”叶子上有一滴露珠,顺着叶脉滑下来,落在她的指尖,凉丝丝的。
她背上背包,出了门。楼道很窄,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学校。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窗后看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等到他的消息。从早上到现在,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
她站在巷口,打开手机,给江江发了一条信息:“我走了。”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没有然后。没有回复。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已读。没有回复。
她站在巷口,握着手机,看着那两条孤零零的、被“已读”却从未被回复的信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他也在难过?她不知道。
她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火车站。出租车穿过武汉的街道,那些她昨天走过的街景一一掠过。长江大桥,黄鹤楼,户部巷。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风景,心里空空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
到了火车站,她买了最早的一趟车——下午两点的。现在是上午九点。她要在火车站等五个小时。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又打开了和江江的聊天框。最后两条信息,还是她发的。“我走了。”“江江。”已读。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两条信息,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然后,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回复?期待他说“路上小心”?期待他说“我想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勇气发出去,也好像没有资格再说这样的话。
她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被亲人送进站,依依不舍地告别。有人被朋友接出站,笑着拥抱。只有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她想起昨天早上,他跑过来时脸上那种急切的、慌乱的、甚至有些恐惧的表情。她想起他红着眼眶说“傻子”,她想起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她想起他的手,牵着她在长江大桥上走,掌心温热而燥。她想起他的吻,温柔的、虔诚的、带着卑微的小心翼翼,落在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她想起他避开了她的嘴唇。她想起自己躺在那里,接受着,感动着,哭泣着,却没有主动吻他。她想起他问“明天要不要送”的时候,她说“好”。她想起他说“不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想起他说“明天有事”,她知道他在撒谎。她想起他再也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坐在候车大厅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不想让别人看到的眼泪。她用手背擦掉,又流出来,擦掉,又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他的不告而别?哭他的沉默?还是哭自己的懦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难过。比星星说“不是一路人”的时候还难过。比亮亮消失的时候还难过。因为星星和亮亮,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但江江,她差一点就拥有了。差一点,就可以说出那句“我不怕”。差一点,就可以主动吻他。差一点,就可以抱住他,告诉他:我不想走了。可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躺在那里,接受着,感动着,哭泣着。像一个胆小的、自私的、贪婪的孩子。然后,她走了。他也让她走了。没有挽留,没有送别,没有回复。好像她的离开,正中他的下怀。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走。好像他早就做好了,她不会回来的准备。
下午两点,火车启动了。朵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武汉站台。她想起昨天早上,她站在这里,等他来接。今天,她一个人走。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江江的聊天框。最后两条信息,还是她发的。“我走了。”“谢谢你。”已读。没有回复。她打了一行字:“我上车了。”发了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江江。”已读。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两条信息,看着那个“已读”的字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看。他知道她在发消息。他不回。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火车驶离武汉,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峦。朵朵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认真画画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湖边低着头说“我不配”的时候,睫毛微微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在黑暗中吻她的时候,嘴唇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她问自己:你到底爱不爱他?如果不爱,你来武汉什么?站十二个小时,就为了吃一碗热面?就为了在长江大桥上走一走?就为了让他吻你?你可以做这些事的。你可以一个人来武汉,一个人吃热面,一个人走长江大桥。不用让他知道。不用让他心疼。不用让他哭。可你来了。你让他知道了。你让他心疼了。你让他哭了。这算不算爱?
如果爱,那你为什么不回应他?他吻遍了你全身,独独避开了你的嘴唇。他在等。等你主动。等你吻他。等你告诉他:我不怕。等你告诉他:我愿意。可你没有。你只是躺在那里,接受着,享受着,感动着,哭泣着。你没有主动。你没有吻他。你没有说“我不怕”。你没有说“我愿意”。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来了。然后走了。像一个过客。来的时候,站了十二个小时。走的时候,他在沉默。这算什么呢?
朵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想他。想得不得了。想到心口发疼。可是,想他,就是爱吗?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不敢说?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来了?
火车到站了。朵朵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下火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打了车回学校。一路上,她一直看着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江江的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她发的“江江”。已读。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框。她没有删掉。她舍不得。但她不知道,她还能发什么。发了,他也不会回。
回到宿舍,小雯不在。朵朵一个人坐在床边,把背包放下,脱了外套。她走到书桌前,打开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4月12,武汉,雨。我去了。他来了。他吻了我。我没有吻他。我走了。他没有送我。他在沉默。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结束。”她合上记本,躺在床上。被子上还有她离开前的味道,但现在,她闻不到了。她只能闻到他的味道——松节油,阳光,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很久。
之后的几天,朵朵每天都会打开和江江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她发过几次信息——“我到了。”“你还好吗?”“今天武汉下雨了吗?”每一条,都是已读。每一条,都没有回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说?是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让她再来?还是……他在用沉默告诉她:不要再来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难过。比任何时候都难过。
(现在)
林朵朵写完了这一章,靠在椅背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她想起那个清晨,汉口火车站出站口,他跑过来时脸上那种急切的、慌乱的、甚至有些恐惧的表情。她想起他说“傻子”时,那种心疼到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语气。她想起他的手,牵着她在长江大桥上走的时候,掌心温热而燥。她想起他的吻,温柔的、虔诚的、带着卑微的小心翼翼,落在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她想起他避开了她的嘴唇。她想起自己躺在那里,接受着,感动着,哭泣着,却没有主动吻他。她想起他说“不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想起他再也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在想,如果当时她主动吻了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她太怕了。怕自己一旦主动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怕自己一旦吻了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还没有想清楚。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勇气,说出那句“我不怕”。所以她只是躺在那里,接受着,感动着,哭泣着。像一个胆小的、自私的、贪婪的孩子。想要他的好,却不敢给出承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淡淡的、属于黎明的玫瑰色云彩。然后,她回到书桌前,为这一章写下结尾: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雨夜,他吻遍了我的全身,独独避开了我的嘴唇。我才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吻我。他是不敢。他怕把病传给我。他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所以他用嘴唇,在我身上写了一首诗——一首温柔的、虔诚的、带着悲伤的、没有写完的诗。而我,躺在那里,像一个贪婪的孩子,接受了他所有的好,却连一个吻都不敢给他。不是不想给。是太怕了。怕自己一旦给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可问题是,从我在汉口火车站出站口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是不知道而已。而他,在用沉默告诉我:你走吧。不要回头。不要犹豫。不要为我停下来。因为我不值得。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让我心疼。”
(第三卷·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