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国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吵架的。这次他带了一个提议。
码头附近的饭馆。还是上次那家，三张桌子，油烟味冲鼻。他坐在里面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经凉了，没怎么动。
南乔坐下来的瞬间，眼角扫到了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的黑线，比上次见面时粗了一倍，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老板 ，” 他从来不叫她名字，以前叫 “小丫头”，现在叫 “周老板”，语气里有一种生硬的客气，”我有个想法。”
他说了。
。他有运输渠道 ， 温州到省城、到宁波、到义乌，三条线，自己的车和关系。南乔有信息网络 ， 谁需要什么、谁有什么。两边合到一起，五五分。
南乔听着。
他说话的时候她不看他的脸 ， 她看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在轻轻地敲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敲。节奏不均匀 ， 快两下、慢一下、快两下。紧张的人才这样敲。
他在紧张。
说的是，底下是什么？
南乔问了一句。
“郑老板，你有什么事还是直接说吧。”
郑建国的手指停了。
他不说直话。但南乔听得懂弯话。
他的运输渠道 ， 那三条线 ， 已经被竞争对手抢了一半。温州这一年搞运输的人越来越多，价格战打得凶，他的利润空间被压到了几乎没有。他来找南乔不是因为觉得好，是因为他需要南乔的信息优势来救自己。
五五分。听着公平。但南乔用数据拆一下就明白了。
“你的渠道现在值多少？一年前三条线满载，值。现在你的省城线被人抢了一半，义乌线你自己说了是亏的，只剩宁波线还在转。你的渠道价值在贬值。”
她翻开笔记本，指了一页给郑建国看 ， 上面是她记的温州鞋业运输市场的数据，哪几家在做、价格多少、各自走什么线。
“我的信息网络值多少？一个月前五个供应商联系我，现在十二个。还在涨。我的价值在增长。”
她合上笔记本。
“一个在贬值的东西和一个在增长的东西，五五分。你觉得合理吗。”
郑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不是被数据打败的那种暗 ， 是被看穿的那种暗。
“那你说怎么分。”
“七三。我七。”
郑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翻脸。站起来，放下筷子 ， 面还是没吃几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南乔一眼。
“小丫头。温州这地方，关系比脑子重要。你想想清楚。”
这不是商量。是威胁。
南乔听出来了。他身上的黑线，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三天后。
南乔发现三条线同时断了。
第一条 ， 广州老刘。打电话来说这个月供不上货了，原材料紧张，要延迟。老刘的语气不太自然 ， 他不像是在说实话。平时他说话利索得像刀切豆腐，这次吞吞吐吐的。
第二条 ， 省城小王。托人带了个话：上面查得紧，最近不方便，等风头过了再说。”上面查得紧”， 查什么？采购渠道？从来没查过。
第三条 ， 本地两个作坊。一个说最近的产能被人预订了，排到了下个月。另一个说老板出去了联系不上。
三条线。同时断。
巧合？
南乔坐在仓库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不是巧合。
是郑建国。
他在温州做了五六年了。认识的人比南乔多得多。老刘虽然是广州的，但中间肯定有温州的中间人 ， 郑建国找到了那个中间人，施了压。小王是省城百货的，但他的上级 ， 郑建国可能认识上级身边的人。本地作坊更简单 ， 直接打招呼，”别跟那个小姑娘做了”。
关系。
他说的没错 ， 温州这个地方，关系比脑子重要。至少在 1985 年，至少在这个圈子里，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
南乔坐在那里。
仓库里很安静。陈小虎在外面帮陈姐看店，偶尔传来他和客人说话的声音。
笔记本上，三条断了的线。
她在旁边画了四条新的。
省内的圈子已经卷进了价格战和人情围剿，再耗下去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她想起了码头那些挂着外文标识的货轮，想起了那些价格是国产货十几倍的进口皮具 ， 真正的蓝海，从来不在省内，在海外。
而横在她面前的那道坎 ， 英语、外贸规则、报关流程，她必须亲手啃下来。
路，从来都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