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
一张信纸,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用过的旧信封里。信封上没有邮票 ,不是邮寄的,是老张太太亲自带来的。
信纸上的字不是父亲写的。父亲的手抖得写不了字。是老张太太的字 ,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接不上,像老人走路时断断续续的脚步。
只有一句话:
“我来看看。”
不是 “我担心你”。不是 “你回来吧”。不是 “你在外面怎么样了”。
是 “我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
老张太太的儿子用板车把父亲推来了。
板车是借的 ,村里拉柴火的那种,木头板子钉在两个轮子上面,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父亲坐在板车上,身后垫了三个枕头, 两个硬的一个软的,和家里床上的摆法一样。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虽然是秋天不冷,但父亲的腿常年不动,血流不过去,总是凉的。
老张太太的儿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小伙子,推板车推了十八里路,汗衫湿透了,到了陈姐店门口把板车停住,弯着腰喘了一会儿。
南乔从店里出来。
看到父亲的时候愣了一下。
将近两个月没见。父亲瘦了。
脸上的肉少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撑着两边松弛下去的皮肤。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不少, 两个月前还是灰白夹杂的,现在白的占了大半。眼窝深了一点,眼睛陷在里面,但还是亮的。
他坐在板车上,被头晒得脸颊发红,嘴唇有点。
南乔蹲下来。
和父亲的眼睛同高。
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陈姐店的门面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来灯光和皮革的味道。又看了看她。
陈姐搬了把椅子出来,想请父亲进店里坐。但父亲从板车上挪不到椅子上去 ,他的上半身还有一点力气,但离开了枕头的支撑就撑不住。老张太太的儿子把板车推到店门口的阴凉处,这就算是坐下了。
南乔蹲在板车旁边。
一直蹲着。没站起来。
父亲没有问她赚了多少钱。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问她吃得饱不饱。
他只是看。
看她的手 ,比两个月前多了新的茧子,虎口那里的旧疤还在,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搬纸箱的时候被瓦楞纸边缘划的。
看她的脸 ,瘦了。下巴尖了一点。但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看得清楚东西的人才有的亮。
看她放在柜台上的笔记本 ,写满了字,有些页角翻卷了,用手指蘸水按平过的痕迹。
看完了。
说了一句话。
“还早。”
不是泼冷水。
南乔听得懂。父亲说的是 ,你才刚开始。你做到的这些东西,对你来说还只是起步。不是说不够好,是说, 路还长,别停。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姐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板车边上给父亲。父亲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够那杯茶, 手在抖,杯子晃了两下,南乔伸手扶住了杯底。父亲喝了一口。
茶是涩的。但他喝了两口。
下午。
老张太太的儿子推着板车走了。
来路十八里,回路十八里。秋天的头不如夏天毒,但还是晒。南乔在板车旁边放了一壶水和两个馒头 ,路上吃的。
父亲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和南乔一样。
南乔站在街边,看着板车越走越远。板车的轮子咯吱咯吱地响,声音越来越小。父亲的背影靠在枕头上,微微歪着,随着板车的颠簸轻轻地晃。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看不见了。
南乔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
她回到店里。陈姐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不知道谁寄的。
南乔接过信封,指尖顿了一下。林知微那点四级英语底子,只够她认出信封上零散的几个简单单词,至于完整的地址、收件人信息,她连拼都拼不顺畅,更别说读懂了。
“陈姐,这信是给你的?”
“信封上写的是 ‘ 温州陈记皮鞋 ‘,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就等你回来呢。”
南乔点点头,把信封收了起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横在她面前的语言坎,已经到了必须跨过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