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第九环城区的雾就先起来了。
不是山间那种带着湿意的白雾，而是低劣聚灵炉烧了一夜后残留下来的灰雾，夹着药渣、尘土和劣质灵液蒸后的苦味，沉沉压在棚屋区上空。
陈玄野一夜没怎么睡。
准确地说，自从昨晚终端上跳出那句**“不要相信天道”**之后，他就再没真正合过眼。
棚屋里很安静。
角落那张旧木床上，父亲陈守拙还在昏睡，口起伏极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丹田位置缠着的止灵布已经有些发黑，边缘渗出淡淡血色，说明道基里的旧伤又在反复。
母亲林晚坐在床边，借着一盏昏黄符灯，小心把半碗药汁喂进父亲嘴里。
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一屋子勉强维持着的生气。
“要走了？”她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陈玄野醒着。
“嗯。”陈玄野把磨得发旧的短刀别进后腰，又把仅剩的两张止血符塞进袖口，“卯时。”
林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哪个？”
陈玄野系束带的动作停了停。
“普通外围探查。”
林晚没有说话。
她不是修士，但在第九环活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普通外围探查”这几个字里藏着多少水分。
良久，她才把药碗放下，转过身看向儿子。
这个女人其实不过四十出头，可寿元被提前透支后，鬓边已经早早见了霜色。她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熬药磨药而微微变形，掌心却仍旧温热。
她抬手替陈玄野理了理衣领，动作像很多年前一样。
“活着回来。”
她没有说“别拼命”，也没有说“实在不行就算了”。
因为他们母子都清楚，这个家已经没有“算了”的资格。
陈玄野点点头：“我知道。”
林晚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一枚旧铜片塞进他手里。
那铜片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一枚快要看不清的剑纹。
“你爹年轻时第一次出外包任务，也带着这个。”她轻声说，“他说没什么用，就是求个心安。”
陈玄野低头看了眼，把铜片收进怀里。
屋外灰雾翻涌，远处已经传来飞梭车破空的尖啸声，还有早市摊贩拉开棚布时的吱呀声。
他推门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着，母亲站在床边看着他，棚屋狭小，灯光昏黄，一切都破旧得像随时会碎。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吊着他不能死的理由。
陈玄野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推门而出。
门一关，冷风扑面。
第九环的天色像一块被泡烂的灰布，半点都透不出亮来。
旧城南门外，比清算点更像个牲口交易场。
卯时刚到，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穿得破旧却又尽量把自己拾掇得像那么回事——有人腰间挂着裂口法囊，有人背着二手灵枪，还有人脆把半截残剑用布条缠在背后，像怕别人看不出自己还有点战力。
他们都是外包修士。
说得好听点，是接宗门吃饭的“自由修士”。
说得难听点，就是谁给钱就替谁去踩坑的耗材。
空地中央停着一辆黑色重型飞梭，外壳上刻着太一云宗和几家联合宗门的徽记，车体两侧嵌着压缩灵石槽，蓝白色灵纹顺着梭身缓缓流动。
飞梭前方立着一道三丈高的光幕。
上面不断滚动着本次的信息。
【名称：旧天庭版本库外围探查】
【性质：联合宗门外包】
【建议修为：炼气四层以上】
【已知风险：信号波动、低阶傀儡残留、旧规则污染】
【折叠风险：需开通任务权限后查看】
【死亡免责条款已默认生效】
最后那一行字是猩红色的，闪得人眼睛发疼。
陈玄野刚走近，就听见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他娘的，折叠风险都不让看，这不是拿咱们当瞎子？”
说话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手臂上有两道旧刀疤，修为约摸炼气六层，肩上扛着一柄改装过的斩骨刀，刀刃上还有符文焊接过的痕迹。
旁边瘦高个嗤笑：“不想当瞎子可以不来，没人你。回去等着被抽寿元呗。”
壮汉脸色一沉，却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在场这些人，哪个不是被来的？
陈玄野目光扫过人群，很快看见几个明显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一个披着灰袍的老头，手里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杖，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偏偏眼神却亮得过分。
一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人，左耳缺了一角，身后背着一把分解式灵弩，站姿很稳，像是常年在秘境里跑生跑死练出来的。
还有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衣服倒不算太破，只是脸色白得有些病态，怀里抱着个金属匣子，时不时低头咳两声。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新手。
至少，不是第一次被拿来填坑。
“新来的？”
声音从侧边响起。
陈玄野转头，看见那缺耳女人正看着自己。
“嗯。”
“第一次接旧城？”
“算是。”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嗤了一声。
“年纪这么小就来送死，第九环是真没人了。”
她嘴上刻薄，语气却不像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实。
陈玄野没接话，只问：“你来过旧城？”
“来过两次。”女人淡淡道，“第一次回来了，第二次回来了一半。”
说完，她抬手敲了敲自己左腿。
陈玄野这才注意到，她那条裤腿虽然看起来正常，落地时动作却比另一边僵硬得多，里面多半装的是义肢。
“记住一句话。”女人转过身，望向旧城方向，“进了旧城，别太信终端，也别太信队友。真到出事的时候，这两样东西往往死得最快。”
这话刚落，空地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嗡鸣。
黑色飞梭前方的空气一阵扭曲，数道光线汇聚，凝成一名身着制式青袍的中年修士。
投影。
而且是高权限远程投影。
原本还散着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中年修士负手而立，面容冷肃，口绣着“太一云宗外务司”六个银纹小字，身后隐约还能看到云台宫阙的虚影。
“肃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阵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姓顾，太一云宗外务司执事，负责本次联合调度。你们可以叫我顾执事。”
没人说话。
顾执事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在扫一批待宰牲口。
“我知道你们之中大多数人，并不是自愿站在这里的。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期间，所有人必须绝对服从调度。”
“违令者，视作主动违约，灵契自动执行追责。”
他一抬手，身后光幕瞬间切换。
一张残缺、扭曲、布满大片黑色噪点的秘境结构图浮现出来。
“旧天庭版本库，编号丙九七，原始性质不明，疑似上古天庭类遗迹，三十七年前首次从空间夹层中浮出，至今未完成完整收录。”
“你们今天的任务，是进入外围三层区域，完成三个目标。”
光幕上跳出三行字。
【一：标记可通行路径】
【二：回收完整规则残片】
【三：确认深层信号源位置】
顾执事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若遇到无法判定的旧时代造物、规则污染体、失控天兵残骸，请第一时间上传画面，不得私自接触。”
“尤其是——”
他指尖一点，光幕最中央浮现出一枚模糊的金色碎片图样。
“若发现类似此物的未知碎片，无论大小，必须上交。”
陈玄野看到那图样的瞬间，心脏莫名跳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只是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影像，可他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像是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廉价终端忽然又震了一下。
很轻。
像有谁拿指尖在屏幕背面敲了敲。
陈玄野眼神一凝，没有立刻去看。
前方，顾执事已经继续开口：
“全程，你们的神识终端将由天道灵网统一接管。行动指令、路径标记、队员定位、危险预警，都会通过终端实时下发。”
“换句话说——”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很淡、也很冷的笑意。
“从进入秘境那一刻起，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服从系统。”
嗡！
飞梭前方那面巨大光幕骤然一亮，随即无数道流光从上方垂下，像一场冰冷的雨，落入在场每个人的神识终端中。
陈玄野只觉得怀里一热，赶紧把终端拿了出来。
原本满是裂纹的旧屏此刻正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蓝白色光芒，一道机械、柔和、却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从中响起：
“欢迎登录天道灵网。”
“身份认证中……”
“外包修士权限已临时开启。”
“编号：丙九七。”
“队伍配对中……”
屏幕上光影跳动，所有人的终端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映得整片空地一片惨白。
陈玄野低头盯着屏幕，忽然发现最底端有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一闪而过。
【检测到异常历史协议】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还没等他看清，下一秒，那行字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
【队伍已生成】
【第七外包小队】
【队长：韩蝎（炼气七层）】
【队员：陈玄野、宁九、顾小乙、于成、莫七娘】
【请于三十息内登梭，逾期视为弃权】
“妈的，我就知道得组队。”那壮汉骂了一声，低头看终端，“韩蝎？谁是韩蝎？”
“我。”
人群里走出一个高瘦男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削瘦，鼻梁很高，嘴角却总像带着点似笑非笑的阴冷意味，右眼角有一道旧伤，从眼尾一直划到太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凶。
他腰间挂着三把短刃，袖口内隐约露出锁链似的黑色符器。
炼气七层，在外包修士里已经算高了。
韩蝎扫了一眼终端，视线很快落到陈玄野几人身上。
“宁九，顾小乙，莫七娘……还有陈玄野。”
他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目光在陈玄野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年纪这么小？”
“合同又不是我拟的。”陈玄野淡淡回了一句。
韩蝎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有脾气总比吓尿裤子强。”
这时，那缺耳女人已经收起终端走了过来。
“莫七娘。”她言简意赅，“你队友。”
那个抱金属匣子的病弱少年也挪了过来，低声咳了两下：“顾……顾小乙。”
最后一个叫宁九的，是先前那个灰袍老头。
他拄着杖慢悠悠走近，眼皮半耷拉着，声音得像树皮摩擦：“混口饭吃，别死太快。”
韩蝎看着这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没觉得系统给他分了什么好签。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
“先上梭。”
众人依次登上飞梭。
舱门关上的瞬间，外界声音被一下隔绝，整个内部空间轻轻一震，像某头沉睡的巨兽开始苏醒。
舱内不算宽敞，两侧是金属长椅，中间悬浮着一面投影地图，头顶阵纹散发出冷白色光芒。空气里有很重的消毒药液味，还混着灵石过载后残留的焦糊气。
刚坐下没多久，头顶便响起提示音。
“第七外包小队注意。”
“请确认个人装备。”
“请确认免责协议。”
“请确认遗体回收意愿。”
顾小乙正拧水壶的手一抖，差点把壶摔了：“遗、遗体回收意愿？”
莫七娘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头也不抬：“老流程。选有，就尽量给你捡回来；选无，就直接算自然损耗。”
顾小乙脸都白了。
韩蝎不耐烦道：“赶紧选。进了秘境再腿软，谁也救不了你。”
陈玄野没说话，伸手在终端上依次划过确认。
当他点到最后一项时，屏幕忽然又卡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行完全不属于灵网提示格式的文字，悄然浮现。
【陈玄野】
【你不该进来】
他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没人发现异常。
韩蝎在检查符器，莫七娘在擦灵弩，顾小乙缩在角落里反复默念“不会死不会死”，宁九老头闭目养神，像是已经睡着了。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这句话。
下一秒，屏幕恢复正常。
【遗体回收意愿：已确认】
陈玄野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已经不是终端故障能解释的了。
昨晚那句“不要相信天道”，今天这一句“你不该进来”，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灵网的壳，正在偷偷看着他。
或者说——
正在等着他。
轰！
飞梭猛地一沉，随即加速拔空。
陈玄野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看向舷窗外。
第九环城区正在飞快缩小，破棚、污巷、废弃聚灵塔、黑压压的人群，都一点点退入灰雾之中。
再往前，旧城方向则越来越近。
那是一片与第九环截然不同的区域。
没有灯，没有人烟，只有大片大片坍塌的古建筑轮廓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具早已死去却迟迟没有腐烂的巨尸。
越靠近，终端的提示音就越密。
“正在接近任务区域……”
“灵网信号稳定度下降……”
“自动同步备用定位协议……”
“请各队成员保持神识在线——”
女声播报到这里，忽然刺啦一声，像被谁从中间硬生生划开。
紧接着，整个舱内的灯光同时闪烁起来。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飞梭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韩蝎骂了一句：“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舱内中央那面投影地图突然变了。
原本标注清晰的外围三层路径，在瞬间被大片黑色噪点吞没。那些噪点像墨汁一样迅速蔓延，覆盖地图、覆盖坐标、覆盖队伍标记，最后在最中央凝成了一只模糊到极点的——眼睛。
那只眼睛只出现了一瞬。
可就在它“看”过来的那一刹那，陈玄野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同一时间，飞梭主控阵法发出尖锐警报。
“警告！警告！”
“检测到未知旧规则侵入！”
“检测到未登记协议接管！”
“灵网兼容失败！兼容失败！兼容——”
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飞梭，陷入死寂。
紧接着。
一段完全陌生、古老、冰冷得不似人声的低语，在所有人的终端里同时响起：
“——欢迎回来。”
飞梭里，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陈玄野死死盯着自己手中亮起血光的终端，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扭曲古字。
【南天门校验通过】
【非法访客，已入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