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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默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打在脸上。

三月早晨的光不算烈,但晃得他微微眯眼。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解放鞋踩着夯土地,裤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张脸——大伯、婶婶、堂哥,然后落在爷爷身上。

爷爷站在铁砧边,脊背微驼,手里还握着那把核桃木柄的铁锤。他没看大伯一家,低头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钳夹着松木炭送进炉膛,火星子往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人脸上刀刻般的皱纹。

“哎呀,老爷子还忙着呢?”婶婶周翠兰最先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像碎玻璃刮铁皮,“这一大早的就生炉子,也不怕累着。默默你也是,都十八了,也不说帮你爷爷搭把手。”

陈默没接话。

他记得这个声音。前世,这个声音在他去城里之后,每隔几个月就会在电话里响起——“默默啊,你爷爷看病又花钱了”“默默啊,宅基地的事你得签字”“默默啊,你大伯为你的事了多少心你知道吗”。每一次都是为他好,每一次都让他无话可说,每一次挂掉电话后他都在出租屋里沉默很久。

“来来来,别站着。”大伯陈德财把腋下的皮包换了个位置,脸上堆着笑,朝堂屋走去,“进屋说,进屋说。翠兰,把东西拿进来。”

婶婶拎起搁在地上的两箱保健品,拍了拍包装盒上的灰。那是两箱“中老年高钙核桃粉”,包装盒红底金字,看着喜庆,但角上贴着超市的打折标签——特价,买一送一。她拎着东西跟在陈德财身后,高跟鞋磕在夯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堂哥陈浩走在最后。他终于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爷爷的铁砧上停了半秒,嘴角撇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不小,是个女主播在唱歌,嗓音甜得发腻。

陈默看着他们鱼贯而入,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堂屋。

他没动。爷爷也没动。

“老爷子?”陈德财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见爷爷还站在铁砧边,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热情了,“来来来,铁不着急打,咱爷几个先说说话。好久没来看您了,今天可得好好聊聊。”

爷爷把火钳搁下。铁器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堂屋走去。走过陈默身边时,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默看着爷爷的背影——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胛骨的位置磨出了毛边。七十四岁的脊背,年轻时候抡八斤铁锤抡出来的弧度,如今被岁月压弯了一些,但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

他跟在爷爷身后,走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像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下面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桌面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桌上放着一把暖水壶和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褪成了粉色——“农业学大寨”。

大伯已经坐下了,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皮包放在手边。婶婶坐在他旁边,把那两箱核桃粉往桌腿边一靠,开始拿眼睛打量屋子。堂哥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支着,手机横过来,似乎在打游戏了。

爷爷走进来,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他没靠椅背,腰板挺得不算直,但也不塌。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摊开——掌心全是老茧,厚得发黄,边缘翘着一点硬皮。

陈默站在爷爷身后,没坐。

“老爷子,身子骨还行?”陈德财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上次听说您老咳嗽,我跟你儿媳念叨好几天,说抽空得来看看。这不,今天专门过来了。”

“还行。”爷爷的声音不高,像铁锤落在软木上,闷闷的。

“还行就行,还行就行。”陈德财连连点头,然后叹了口气,“不过老爷子,说句实在话,您这岁数了,真不能这么硬撑。默默也大了,十八了,该替您分担分担了。”

婶婶立刻接上话,无缝衔接:“可不是嘛。老爷子您看看默默,大小伙子了,整天窝在这院子里能有什么出息?我们德财为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爷爷身上移到陈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目光陈默太熟悉了——前世他领到第一份工资之前,每次回村,亲戚们都是用这种目光看他。不是看一个晚辈,是看一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跟翠兰商量了。”陈德财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咱们村东头那块地,就挨着县道那片,开发商看上了,要建什么生态农庄。价钱给得不低,一亩地这个数——”

他伸出两手指。

“二十万。”

说到“二十万”三个字的时候,陈德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却放着光。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陈默,像是在等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爷爷没表情。陈默也没有。

陈德财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老爷子,您这块宅基地,连院子带屋子,少说也得有半亩多。开发商那边我托人问过了,您这位置好,在村中心,能给到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啊老爷子,您打一辈子铁,见过这么多钱吗?”

“大哥说得对。”婶婶往前挪了挪凳子,语气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柔软,柔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但棉花里裹着针,“老爷子,您得替默默想想。二十五万,够默默去城里学个手艺,或者做点小买卖。您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万一哪天——”

她没把话说完,留了半句,效果比说完更好。

“万一哪天您走了,默默怎么办?这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到时候开发商走了,想卖都卖不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堂哥手机里传来的游戏音效——“First blood”。

爷爷还是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桌面的漆掉得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那些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陈默看着爷爷的侧脸。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皱纹的阴影很深。他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前世他不知道,这一世,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前世,爷爷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沉默。

后来他去了城里,半年后接到大伯的电话,说宅基地卖了,卖了二十二万,比原来说的少了三万。大伯说是行情变了。钱打到了一张卡上,那张卡在婶婶那里“保管”着,说等陈默娶媳妇的时候拿出来。

那笔钱,陈默到死都没见过。

“默默。”

大伯忽然把话头转向他。陈德财的脸上挂着一种很特别的笑容——嘴角往上翘,但眼睛不笑。那是一种“我是为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的笑容。

“你十八了,了。你跟爷爷说说,你想不想去城里闯一闯?”

婶婶紧跟着接上,唱红脸的角色无缝切换:“默默啊,你大伯在城里有熟人,一个做工程的老板,正缺人手。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你去了先跟着跑跑腿,学学东西,过两年自己单,比你窝在这破村子里强一万倍。”

“可不是嘛。”陈德财拍了一下大腿,“我那个朋友说了,只要是我介绍的人,他肯定照顾。默默你去了好好,别给你大伯丢脸就行。”

堂哥陈浩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他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声音懒洋洋的:“爸,你跟他说这么多嘛。他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反正我看他这怂样,去了也是白搭,不了三天就得跑回来。”

说完,手机里传来一声“Double kill”。

堂屋里又安静了。

婶婶拍了陈浩一下,嘴上说着“怎么说话呢”,但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脸上也看不出真生气的样子。大伯咳了一声,说了句“这孩子”,语气里更多的是纵容。

陈默看着堂哥。

陈浩比他大两岁,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一直在家里“等安排”。穿着一件阿迪达斯的卫衣,袖子上的三条杠是胶印的,已经裂了几道细纹。脚上是一双耐克的运动鞋,鞋面还算净,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姿势不对,脚掌外侧着地。

前世,就是这个堂哥,在他去城里三个月后打电话来,说爷爷病了要钱。陈默把第一个月攒的两千块全打了回去。后来他才知道,那笔钱陈浩拿去换了部新手机。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这一世——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从爷爷身后走到八仙桌旁边,站在大伯和爷爷之间。他站着,大伯坐着,高度差让陈德财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说完了?”

陈默的声音不大。不像婶婶那样尖利,也不像大伯那样带着算计。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默默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咱一家人好商量——”

“这地基。”

陈默打断他。不是提高音量,而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辈子在工地上跟工头学到的——说话不用大声,但你得让人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你们一分都别想动。”

堂屋里第三次安静了。这次的安静和前面两次不一样。前面是沉默,这次是凝固。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婶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堂哥的手指停在了手机屏幕上,游戏音效还在响,但他的眼睛终于从屏幕挪到了陈默身上。

爷爷抬起头。

这是进门以后,爷爷第一次抬头看人。他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孙子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桌面上的漆纹。

凝固的空气被婶婶打破了。

“哎哟,默默你这是——”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但这次尖得有点走调,“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大伯一心为你好,你怎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

陈默转过头,看向婶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翠兰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就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穿着解放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少年人惯有的冲动。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默默,”大伯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换上一副“长辈教育晚辈”的表情,“你这态度可不对。大伯是为你们爷俩好。你爷爷这么大岁数了,你让他继续住这破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漏雨我修。”

陈默说。

“透风我补。”

他说。

“爷爷的身体我照顾。”

他说。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夯土地上,钉得结实。

大伯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我是为你好”的笑脸面具碎了一道缝,底下露出的是一闪而过的恼怒。但陈德财毕竟是在外面跑过的人,恼怒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回去。

“行。”他站起来,把皮包夹回腋下,“默默有骨气,大伯佩服。但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这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等你后悔了,别来找我。”

婶婶跟着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她拎起那两箱核桃粉,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拎回去太丢人。

堂哥陈浩最后一个走。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从陈默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故意撞了一下陈默的肩膀。

“傻。”

声音不大,刚好够陈默听见。

陈默没动。

院门被推开,又被带上。汽车引擎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爷爷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出堂屋,回到铁砧边。弯腰,捡起火钳,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右手握住核桃木锤柄,吸了一口气。

“当——”

锤子落下。火星溅起来,在上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陈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老人的脊背还是佝偻的,但抡锤的那一刻,肩胛骨撑起蓝布褂子的弧度,像一张拉开的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蛛网纹硌着指腹。他解锁,打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

镜头对准爷爷的背影。

铁锤落下的节奏不快,一下是一下。每一下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时间,像心跳。“当——当——当——”烧红的铁块在锤下变形、延展,火星从接触点溅开,橙红色的,在镜头里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弧光。

炉火映在爷爷脸上。皱纹的阴影在火光里跳动。老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专注。全然的、纯粹的专注,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

陈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录着。

他知道他在录什么。

前世,他刷过无数条短视频。他知道什么样的画面能留住人的眼睛——不是滤镜,不是配乐,不是花哨的转场。是真实。是那种一个人用一辈子做一件事的真实。

这种真实,在镜头里会发光。

爷爷不知道他在录。或者知道了,不在意。老人只是打着铁,一下接一下,把一块烧红的铁块变成一把刀的形状。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影子和老人一起抡锤,一起弯腰,一起在火星溅起时微微后仰。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忽然想起前世在出租屋刷到过的一条视频。

那个视频拍的是一个老银匠,打了一辈子银器,手指都打变形了。视频的最后,老银匠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是一千三百万。

评论区最高赞是:“有些事,一个人一辈子就够了。”

陈默按下停止录制。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视频文件,时长两分十七秒。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打铁声和爷爷偶尔的喘息。

他打开剪辑软件。

标题栏空着。

陈默想了很久。

阳光从院子里挪到他的脚面上,又从脚面挪到小腿。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些,爷爷停下手里的活,往炉子里添炭。火钳夹着松木炭送进去,火星往上窜,然后落下。

陈默打下了一行字。

打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上的纹路被蛛网纹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最后,他一个一个字地打下去——

《我爷爷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打菜刀的》

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

悬了三秒。

按下。

屏幕跳转,显示“发布成功”。

陈默看着那个小小的进度条转了一圈,然后消失。视频安静地躺在账号主页里,播放次数显示:1。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

院子里,爷爷又抡起锤子。

“当——”

火星溅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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