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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伯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棠正在阳台上收床单。

“苏太,美元又涨了。你那两万浮盈快三千了。”

苏晚棠把床单搭在胳膊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陈伯,我想再加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

“五万。加上之前的两万,一共七万。”

陈伯没说话。苏晚棠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算账。

“苏太,你听我说。”陈伯的声音压低了,“外汇这个东西,不像。跌了你可以拿着等,外汇有杠杆,波动大,一夜之间亏三成都有可能。你拿七万进去,万一方向反了——”

“不会反。”苏晚棠把床单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我看过走势图,美元对港币从年初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六,技术指标还在上升通道里。美联储加息的预期没变,下半年还会涨。”

陈伯又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看了不少东西啊。”

“闲着也是闲着。”

“行。”陈伯说,“你要加就加,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只此一次,亏了别找我哭。”

“不找你哭,找你喝茶。”

陈伯笑了一声,挂了。

苏晚棠把床单收回屋,叠好放进柜子里。阿珍在楼下喊“太太,午饭好了”,她应了一声“来了”,洗了手下楼。

安安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面前一碗米饭,一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正往嘴里送。

“妈妈,今天排骨好香!”

“香你就多吃点。”

苏晚棠坐下,阿珍端了碗汤过来。她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粉的,汤底清亮。

安安吃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忽然问:“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去中环?”

“嗯,下午去。”

“去嘛?”

“赚钱。”

安安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学?”

“今天是星期六。”

苏晚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历。还真是星期六。最近子过得忙,连星期几都记不清了。

“行,带你一起去。但你要听话,不许乱跑。”

“好!”

安安三口两口把饭扒完,跑上楼换衣服去了。苏晚棠慢慢喝完汤,又吃了一碗饭,才站起来。

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白色短袖衬衫,藏青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扎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

安安换了一件牛仔背带裤,里面是条纹T恤,头发还是翘着那撮。苏晚棠按了两下没按下去,放弃了。

老周把车开到中环,停在证券行附近的停车场。苏晚棠牵着安安的手,沿着马路走过去。

安安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妈妈,那栋楼好高!”“妈妈,那个人为什么穿西装跑步?”“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在这里上班。”

苏晚棠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大了不是要当医生吗?”

“那就当医生,在医院上班。”

“医院不在中环。”

“那就在中环开医院。”

苏晚棠笑了一下,没接话。

证券行在写字楼的七楼,电梯还是那种老式的,哐当哐当响。安安第一次坐这种电梯,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抓着苏晚棠的手。

门开了,陈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安安,愣了一下:“苏太,这是你儿子?”

“嗯,安安,叫陈爷爷。”

安安仰着脸喊了一声:“陈爷爷好。”

陈伯笑了:“好好好,乖。”他弯腰摸了摸安安的头,“你妈妈可是个大忙人,今天带你来,是要教你啊?”

安安摇摇头:“我妈妈说要赚钱。”

陈伯看了苏晚棠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小李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看见苏晚棠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苏太,陈伯跟我说了,五万美金,买涨?”

“对。”

“好,我这就办。”

苏晚棠在椅子上坐下,安安站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看。办公室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上跳着红红绿绿的数字,安安看了一会儿,问:“妈妈,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是钱在跳舞。”

“钱为什么会跳舞?”

“因为有的人让它跳,有的人让它不跳。”

安安想了想,没听懂,但觉得妈妈说的应该是对的。

小李办完手续,把确认单递过来。苏晚棠签了名,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七万美金,买涨,汇率现在是5.02。

“苏太,这次不加杠杆,就做实盘?”小李问。

“做实盘。”苏晚棠说,“陈伯说了,先摸清楚节奏再说。”

小李点点头,把单子收好。

陈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看了苏晚棠一眼:“苏太,你现在、黄金、外汇都有了,鸡蛋分了好几个篮子,稳当。”

“还不够。”苏晚棠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我还想放一个篮子。”

“什么篮子?”

“深圳。”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出证券行,安着苏晚棠的手,仰着脸问:“妈妈,你现在有多少钱了?”

苏晚棠低头看他:“你问这个嘛?”

“我想知道。”

“很多。”

“比爸爸还多?”

苏晚棠笑了一下:“没有。但以后会比他多。”

安安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比你还多。”

“行,你努力。”

两个人在中环找了家茶餐厅吃午饭。安安要了一份叉烧饭,苏晚棠要了一碗云吞面。叉烧饭端上来,安安看了一眼,说:“没有阿珍做的好吃。”

“那你少吃点,回去让阿珍再做。”

“不行,不能浪费。”安安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苏晚棠看着他,慢慢吃着自己的云吞面。

面汤很鲜,云吞里的虾仁弹牙。她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茶话会上,周美琳说她男人在深圳看地皮。得找个机会问问。

安安吃完了叉烧饭,又喝了一杯冻柠茶,肚子圆滚滚的。

“妈妈,我吃饱了。”

“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安安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儿童座椅上,嘴巴微张,手里还攥着那杯冻柠茶的吸管。

苏晚棠把吸管从他手里抽出来,扔进垃圾袋里。安安动了动,没醒。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弥敦道上还是那么热闹,卖水果的摊贩在路边吆喝,报摊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

手机震了一下。陈伯发来的消息:“五万已入账,汇率5.02。接下来就看美元争不争气了。”

苏晚棠回了一个字:“等。”

一个月后。

苏晚棠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阿珍在厨房里煲汤,安安在楼上写作业。

手机响了。陈伯。

“苏太,美元涨到5.12了。”

苏晚棠没说话,在心里算了一下。七万美金,汇率从5.02涨到5.12,每美金赚0.1港币,七万就是七千港币。加上之前浮盈的三千,刚好一万。

“要不要平仓?”陈伯问。

“不平。再等等。”

“你上次说目标是多少?”

“5.2。”

陈伯笑了一声:“行,那再等等。”

挂了电话,苏晚棠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外汇浮盈约1万,总资产约44万。”

她合上账本,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桂花树上,叶子被洗得发亮。院子里积了一小滩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安安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妈妈,我写了一篇作文,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苏晚棠接过来看了一眼,题目是《我的理想》。

安安写道:“我的理想是当医生。因为我妈妈有时候会头疼,我想给她治好。这样她就不用吃止痛片了。”

苏晚棠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头疼的时候很少吃止痛片。有一次被安安看见了,他就记住了。

她拿起笔,在作文下面签了名字。

“写得好。”她说。

安安嘿嘿笑了,拿着作文跑上楼去了。

苏晚棠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偷渡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深圳河的水涨了,她泡在水里,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对岸就好了。

到了对岸,就好了。

现在她在对岸了。有儿子,有房子,有黄金,有,有外汇。还有一个月赚一万块的能力。

苏晚棠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很大,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是稳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子还长,不急。

但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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