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何苗苗,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师父,我的缝纫机被人砸了。”
“留给我的那台。”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把她们改过的衣服留好,一件都不要还。”
“明天中午,我来找你。”
第5章
“这针脚是你缝的?”
裴师傅把一件礼服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半天。
她今年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了。
可那双手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骨节分明,稳得像尺子。
她是我的师妹,也是业内公认的高定第一针。退休前在国内几个顶级定制工作室做过技术总监,经她手出去的礼服,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六位数起步。
六年前我从她那儿出师。
她让我留在工作室,我没留,跑回来开了这间小铺子。
她气得半年没理我。
现在她坐在我铺子里唯一没被砸坏的凳子上,一件一件翻那四十多个女人留下的礼服。
“针脚没问题,版型改得也稳。你这手艺没退步。”
她放下衣服,拿起另一件翻了翻领口内侧的标签,又摸了摸袖口的走线。
忽然把那件衣服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师父你闻什么?”
她没回答我,又拿起第二件,第三件。
连着闻了七八件,她把衣服全堆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何苗苗,你改这些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手感不对?”
我想了想。
“确实有几件拿起来发飘,面料厚度跟我以前在工作室摸过的同款差一点。”
“但那些客人催得急,一百二十多件赶在一天之内改完,我没时间细想。”
裴师傅睁开眼看着我。
“不是差一点。”
“这四十八件衣服,我目前翻过的每一件,标签上印的是香奈儿、迪奥、华伦天奴。”
“但面料、缝线、内衬的处理手法,全是南方某个地下工厂的活儿。”
“仿得很精细,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过了我手的布料超过十万匹,这点差别瞒不了我。”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师父你是说,她们那些几万块一件的高定礼服,全是假的?”
“不止假。”
裴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放大镜递给我。
“你看这件的内衬接缝,用的是一种工业改性涤纶线。这种线手感接近真丝,但光泽度偏冷。”
“三年前广东破获过一个仿造奢侈品的窝点,用的就是这个供应商的线。当时查封了大部分货,但有一批高端仿品流入了市场,一直没有追回来。”
“你面前这堆衣服,很可能就是那批货的一部分。”
我盯着那件礼服的内衬看了半天,想起方蕙兰甩衣服到我脸上时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
四十多个女人穿着假货横冲直撞,理直气壮地叫我免费改,改完还要讹我。
我忽然觉得讽刺到想笑。
“师父,她们自己知道是假的吗?”
裴师傅想了想。
“领头的那个如果是从正规渠道买的,那就是被供应商骗了。”
“但如果她自己就是那个供应商呢?”
“你想想,一个人带着四十多个阔太太来一家小裁缝铺免费改衣服,为什么不去专柜?为什么不找高定工作室?”
“因为专柜和工作室的师傅一上手就能摸出来是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