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公司在苏州工业园区。
陆然对这里不陌生。大四实习的时候,他跟学校参观过这片厂区。规整的厂房,灰白色的外墙,绿化带修剪得像用卡尺量过。每一棵冬青的高度都差不多,每一块草坪的边界都笔直。不是好看,是标准。
彭哥在门口等他。今天彭哥穿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衫,下摆扎进皮带里,整个人紧了一圈。看到陆然从货车上下来,他迎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秦部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质检部,走廊尽头。”他压低声音,“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
陆然点头。
“还有——”彭哥犹豫了一下,“她这个人,说话直。你别紧张。”
办公楼大厅很安静。前台姑娘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楼梯方向。楼梯是大理石的,扶手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每一步踩上去都有回声。
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陆然走进去。
秦蔚然的办公室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大,没有落地窗,窗户对着厂房的侧面,能看见一排排数控设备的顶盖。桌上没有摆件,没有绿植,没有相框。只有一台显微镜,一台电脑,一摞文件夹。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按期排列,从今年一月到六月,整整齐齐。
秦蔚然坐在桌子后面。
四十五岁左右,短发,拢在耳后,不染不烫。眉毛是天生的,有一点淡。不化妆。穿灰色套装,平底鞋。手指上没有戒指,手腕上没有表。
她的头顶,有一行字。
陆然看见了。
【上一家供应商,她亲自验收通过的。半年后,批量质量事故。她写了检查,但心里那关过不去。】
词条很长。比赵师傅的长,比董师傅的长,比葛大兴的长。三句话。第一句是事实,第二句是行为,第三句是——过不去。
“坐。”
陆然在她对面坐下。她面前摊着他那三百页全检报告。每一页都翻过,页脚有折痕。不是随便翻的,是一页一页翻的。
“三千件,一件超差。”
“是。”
“外径,正三丝。”
“是。”
“原因?”
“夜班第三小时,作者疲劳导致装夹力偏小。”
秦蔚然看着他。“报告里写的‘作者’,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我学弟。周桐。”
“他知道你把他写在报告里了?”
“知道。”
“他没意见?”
“他留了那件超差品。”
秦蔚然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千分尺的棘轮多转了一格。
“留了?”
“我让他留的。我学的时候,第一件超差品,师傅让我留着。不是为了记住犯了错,是为了记住‘差不多’是什么感觉。”
秦蔚然没有接话。她把全检报告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塑料自封袋。袋子里是一片垫片——断裂的,断面有气孔。气孔不大,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在断面上的分布很均匀。不是一处,是一片。
“上一家供应商的货。”秦蔚然说,“半年后变成这样。”
她把自封袋放在桌上,推到陆然面前。
“你能保证你的半年后不会变成这样吗?”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厂房里,数控设备运转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层均匀的低频嗡鸣。显微镜的电源灯亮着,绿色的,很小。
陆然看着那片断裂的垫片。气孔在断面上的分布,均匀得不正常。不是偶然夹渣,是钢锭从浇铸开始就有问题。气泡在轧制过程中被拉长、压扁,分散成无数微小的空腔。加工时看不出来,用了半年,疲劳了,断了。
“我不能保证。”
秦蔚然的眼神没有变化。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陆然说,“如果我的货半年后变成这样,我会亲自来您办公室。不是让销售来,不是让彭哥来。我自己来。跟您说清楚为什么。”
秦蔚然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把自封袋收回抽屉里。
“三千件,过了。”
陆然等着。
“第二批。五千件。公差要求不变。增加一个条件:每批次附原材料追溯报告。能做到吗?”
“能。”
秦蔚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技术要求。拿回去看。”
陆然接过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秦蔚然叫住他。
“陆然。”
他回过头。
“你学弟那件超差品,他留着。你师傅让你留的那件,你还留着吗?”
“留着。”
“放在哪?”
“家里。毕业带回去的。”
秦蔚然点了点头。“留着。以后你会用到的。”
陆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彭哥靠在墙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彭哥愣了一下。
“怎么样?”
“第二批。五千件。增加原材料追溯。”
彭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用力拍了一下陆然的肩膀,拍得他自己手心都疼了。
“你小子——”
陆然没有说话。他在想秦蔚然最后那句话。“以后你会用到的。”不是祝福,不是鼓励。像一个老车工对学徒说:这把刀留着。她留那片断裂的垫片,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记住那些“本应该被看见但没被看见”的东西,长什么样。
走出办公楼,阳光兜头浇下来。
陆然打开笔记本。
第二十天。
秦蔚然。词条:上一家供应商,她亲自验收通过的。半年后,批量质量事故。她写了检查,但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抽屉里有一片断裂的垫片。她留着。
她问:你师傅让你留的那件,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她说:留着。以后你会用到的。
三千件过了。第二批,五千件。增加原材料追溯。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苏州工业园区的阳光下。
三千件做完了。五千件签了。
但这五千件不一样——多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要求:原材料追溯。这意味着从钢厂到车间的每一个环节都要记录在案,每一批材料都要能追溯到源头。
他不懂。但他可以学。
陆然走向货车。
彭哥在后面喊他:“走那么快嘛?”
他没有回头。
他要回去跟葛大兴和周桐说。说第二批,说五千件,说原材料追溯。说秦蔚然抽屉里的那片断裂垫片。
还有那把新卡尺。还有那件超差品。
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