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的第五天，中村终于开始教时念游丝刻法。
不是理论，不是示范，而是直接让她上手。他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青白色，半透明，质地细腻得像凝固的油脂。时念接过来，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心里微微一动——这是一块好玉，比之前练习用的那些好了不止一个等级。
“刻一朵云。”中村说。
时念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云？”
“你见过的云。山里的云，天上的云，梦里的云。什么样的都行。”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她握着修刀，看着那块玉，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云，而是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站在洛城的街道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要压下来。那种云她没有见过，在京州也没有——京州没有云，只有雾霾。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刻。
刀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中村说的“听”。玉石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质地。每一刀的深浅、角度、力度，玉都会回应。刻重了，它会抗议，玉屑飞溅，线条僵硬。刻轻了，它会沉默，刀锋滑过，留不下痕迹。只有力度刚刚好的时候，玉会“让开”，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流畅。
时念刻得很慢。一刀下去，停下来听，再刻下一刀。中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像一尊雕像。玉子趴在门口，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然后继续打瞌睡。
刻了大约一个小时，云纹的轮廓出来了。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朵云，是山里的云——前天清晨她在溪边看到的。那时候雾刚散，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棉花一样柔软，边缘有一丝一丝的纹路，像风用手指画出来的。
她继续刻。刀尖在玉面上游走，像笔在纸上画画。她不再想母亲，不再想傅寒，不再想任何事。只有刀，只有玉，只有那朵云。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放下修刀。云刻好了。不是完美的——线条还不够流畅，深浅还不够均匀，但她能看出来，那是一朵云。一朵山里的云，柔软、轻盈，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中村走过来，看了一眼。
“再来。”他说。
时念没有问为什么，拿起第二块玉，继续刻。这一次快了一些。她不再犹豫，刀尖落下去就知道深浅。云纹一朵一朵地出现在玉面上，有的像棉花，有的像薄纱，有的像山间的雾气。
刻到第五块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累，是兴奋。她第一次感觉到，玉石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块玉都不一样，有的温柔，有的倔强，有的沉默寡言。她要做的不是“刻”，是“听”。听玉说话，然后帮它把想说的东西刻出来。
中村看着她刻完第五块，沉默了很久。
“你学得很快。”他最终说。
时念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但还不够快。”中村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不管学到多少，都要走。”
“我知道。”时念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月吗？”
时念摇摇头。
中村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时念愣住了。
“肺癌。”中村转过身，看着她，“查出来两年了。医生说还有半年，我活了两年。够了。”
时念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要快。”中村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新的玉放在她面前，“但也不能太快。快了，心就乱了。心乱了，手就不稳。手不稳了，线条就死了。”
时念低下头，看着那块玉。青白色，半透明，和她刻的第一块一样。她拿起修刀，深吸一口气。
“再来。”她说。
中村看着她，点了点头。
此刻，京州。
傅寒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怀特寄来的信。他已经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拆。不是怕时念生气，是怕自己看到信里的内容，会更想她。
最终，他还是拆了。
信是用英文写的，字迹很漂亮。傅寒的英文不错，读起来没有障碍。怀特在信里写了几件事：一是中村秀一的健康状况不太好，希望时念能抓紧时间学；二是洛城的修复论坛邀请她去做演讲，主题是游丝刻法；三是怀特自己的近况，说他最近在整理旧资料，发现了一些关于时念母亲的东西，想等她回洛城一起看。
傅寒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中村秀一的健康状况不太好——她在山里，和一个身患绝症的老人在一起。他不知道该为她担心，还是该为她高兴。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太累，高兴的是她终于找到了想学的东西。
他把信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她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是那朵云，那朵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在珠宝展上的样子——站在展柜前，专注地看着那件玉如意，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忽然想起中村秀一说的那句话：“玉说了，我就刻。玉不想说，我就不刻。”
他不知道时念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听。听那些他听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