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殷温娇早就看出蛟娘的心思了。
她不是傻子。这世上,能瞒过她的事不多。
蛟娘看陈光蕊的眼神,躲闪的态度,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全都看在眼里。那些细微的表情,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但她没有点破。
因为她信任蛟娘。
蛟娘是个好姑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她救过蛟娘的命,蛟娘就死心塌地跟着她。这样的人,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她相信蛟娘。
果然,蛟娘自己来坦白了。
那天晚上,蛟娘红肿着眼睛,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殷温娇听完,心里很欣慰。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天晚上,殷温娇把蛟娘叫到跟前。
两人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殷温娇拉着蛟娘的手,认真地说了一席话。
“蛟娘,我跟你说过,咱们是姐妹。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蛟娘点头。
殷温娇继续说:
“姐妹之间,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商量。高兴的事一起高兴,难过的事一起难过。但有一条,不能有欺骗。”
她看着蛟娘,眼神真诚。
“你今天来告诉我实话,我很高兴。这说明你把我当姐姐。”
蛟娘的眼眶红了。
“姐姐……”
殷温娇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有什么心事,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咱们一起想办法。”
蛟娘哽咽道:
“姐姐,我……”
殷温娇打断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蛟娘愣住了。
殷温娇笑了。
“你对光蕊的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蛟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姐……姐姐……”
殷温娇看着她那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傻丫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蛟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殷温娇说:
“光蕊确实是个好男人。长得好看,有本事,对人也好。喜欢他很正常。”
蛟娘抬起头,看着她。
殷温娇说:
“但是蛟娘,你要记住一件事。”
蛟娘认真听着。
殷温娇说: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看着他幸福,也是一种快乐。他过得好,你心里也高兴。这就够了。”
蛟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殷温娇继续说:
“你现在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今天这点心思,不过是一时糊涂。”
蛟娘问: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殷温娇摇头。
“不怪。”
她伸手摸了摸蛟娘的头。
“我只怪自己没早点发现,让你一个人憋了那么久。”
蛟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扑进殷温娇怀里,抱住她。
“姐姐……”
殷温娇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
蛟娘把殷温娇当亲姐姐,殷温娇也把她当亲妹妹。两人无话不谈,一起打理生意,一起照顾江流儿,子过得温馨而充实。
蛟娘心里的那点心思,慢慢变成了亲情。
每次见到姐夫,她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异样的感觉。但她学会了控制,学会了把它转化成别的东西。她看着姐夫和姐姐在一起的样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这就够了。
陈光蕊后来隐约知道了这件事。
是蛟娘自己告诉他的。
那天他来商行办事,蛟娘给他倒茶,突然说: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陈光蕊看着她。
蛟娘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以前……我对你有过那种心思。”
陈光蕊愣住了。
蛟娘继续说:
“不过现在没了。你放心。”
陈光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蛟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你别多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陈光蕊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哦……哦。”
蛟娘笑了。
从那以后,陈光蕊几天不敢见蛟娘。
每次看见她,他就想起那句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殷温娇笑他:
“你怕什么?人家早就放下了。”
陈光蕊讪讪道: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殷温娇白他一眼。
“谁让你招人喜欢?”
陈光蕊哭笑不得。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
江流儿四岁了。
这一年,他的聪明越发惊人。
四岁的孩子,已经能读《论语》《孟子》了。那些拗口的句子,他念起来摇头晃脑,像模像样。殷温娇考他,他都能答上来。有时候还能说出自己的理解,虽然稚嫩,但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
他还学会了算账。
殷温娇教他打算盘,他学得很快。加减乘除,一教就会。有时候殷温娇算账,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一会儿,他能指出哪里算错了。
殷温娇惊讶地发现,这孩子算得比她还快。
他还跟着蛟娘学了几招拳脚功夫。
蛟娘教他站桩,他站得稳稳当当。蛟娘教他出拳,他打得虎虎生风。蛟娘说,这孩子有天赋,以后肯定是个高手。
殷温娇有时候看着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担忧。
骄傲的是,儿子这么优秀。
担忧的是,他太优秀了,太引人注目了。
那些佛门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果然,佛门又来了。
这天下午,府衙门口来了个老和尚。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站在门口,说要化缘。
守门的衙役进去通报,殷温娇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来了。
她让阿青去把人带进来。
老和尚被带到花厅里,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法号智慧,见过夫人。”
殷温娇打量着他。
这和尚七十来岁,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他站在那里,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
旁边,江流儿正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玩着。
殷温娇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师请坐。不知大师从何处来?”
老和尚在椅子上坐下,说:
“贫僧从五台山来,云游至此。久闻夫人乐善好施,特来化缘。”
殷温娇点点头。
“大师客气了。阿青,去拿些斋饭来。”
阿青应声去了。
老和尚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往江流儿那边瞟。
江流儿低着头玩自己的,没理他。
老和尚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这位小施主是?”
殷温娇说:
“我儿子。”
老和尚点点头,眼睛盯着江流儿,嘴里念念有词。
“小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成大器。”
江流儿抬起头,看着他。
“老和尚,你是变的吗?”
老和尚愣住了。
殷温娇差点笑出声来。
老和尚尴尬地咳嗽一声。
“小施主说笑了。贫僧是凡夫俗子,不是什么。”
江流儿“哦”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老看着我?”
老和尚讪讪道:
“贫僧只是觉得小施主面相不凡……”
江流儿打断他。
“我娘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说话。老和尚,你化完缘就走吧。”
老和尚的脸色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殷温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阿青端着斋饭进来了。殷温娇接过,递给老和尚。
“大师,这是斋饭。您慢用。”
老和尚接过斋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江流儿一眼。
江流儿正低头玩自己的,没理他。
老和尚叹了口气,走了。
他走后,江流儿抬起头,问殷温娇:
“娘,他是不是那些变的?”
殷温娇点头。
“应该是。”
江流儿皱起小眉头。
“他们怎么老来啊?烦不烦?”
殷温娇笑了。
“是很烦。”
她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但咱们不理他们就行。”
江流儿点点头。
“嗯,不理他们。”
殷温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四岁的孩子,能看出来那个和尚不对劲,能记住她说的话,能理直气壮地拒绝。这份心性,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她知道,有儿子这句话,她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管佛门来多少人,来多少次,她都不怕。
因为儿子信她。
她也信儿子。
那天晚上,江流儿睡着后,殷温娇坐在窗前,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知道,那些星星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但她不怕了。
她有儿子,有丈夫,有妹妹,有那么多愿意帮她的人。
她偏要活得好好的。
让那些,等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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