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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北辰站在树下,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口堵着一团火。

又让他跑了。

这是第二次了。两次都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视线里,两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雨桥。她站在树荫下,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他问。

沈雨桥摇了摇头:“没有。他戴着帽子,低着头。”

“又是那个穿雨衣的人?”

“应该是。”

江北辰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打给队里。

“小周,调一下这周边的监控。对,就是陈明远家那个小区。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戴帽子,中等身材,刚从这里离开。看看他往哪儿走了。”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上去。”他说,“陈老师那儿还有话没问完。”

两人回到陈明远家。老人站在门口,一脸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江北辰挤出一个笑,“可能是认错人了。陈老师,我们还想再问几个问题。”

陈明远把他们让进屋,重新泡了茶。

“您刚才说,蒋寒出事后,他的东西都交还给家人了。”江北辰坐下,“您知道他还有家人吗?父母?兄弟姐妹?”

陈明远想了想:“他好像说过,他父母都不在了。有没有兄弟姐妹……他没提过。不过那时候舞团有个传言,说他有个哥哥还是弟弟的,在外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传言?”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陈明远皱着眉头回忆,“就听说他老家是清河县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唯一出来学跳舞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清河县。

又是清河县。

江北辰看了沈雨桥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林建国,也是清河县人。

“陈老师,您还记得蒋寒平时跟谁走得近吗?除了那个姓林的勤杂工之外?”

陈明远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不太合群。平时除了排练,就是一个人待着。舞团里跟他熟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个人,倒是跟他关系不错。”

“谁?”

“周海平。”陈明远说,“就是后来出事故的那个。他们俩年纪相仿,都是跳主角的,经常一起排练。蒋寒出事之后,周海平还难过了一阵子。”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海平。

真正的周海平。

他和蒋寒是朋友。

那后来——

“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她问。

陈明远想了想:“挺好的。有时候排练完了,两个人还一起吃饭。我记得有一次,周海平还帮蒋寒借过钱。具体借多少不知道,反正蒋寒那段时间挺困难的。”

借钱。

困难。

沈雨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998年,蒋寒被通缉,潜逃。

2002年,周海平演出事故,重伤住院。

如果周海平和蒋寒是朋友,那蒋寒潜逃期间,有没有联系过周海平?

会不会是周海平收留了他?

会不会是周海平帮他躲过了追捕?

那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从陈明远家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江北辰开着车,沈雨桥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沉默着。

车开到半路,江北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凭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北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挂断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沈雨桥问。

江北辰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没有说话。

“江北辰?”沈雨桥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局让我们停止调查。”他说。

沈雨桥愣住了。

“什么?”

“停止调查。”江北辰重复了一遍,“案子移交,由别的组接手。我们专案组,就地解散。”

“凭什么?”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点燃一烟。

沈雨桥跟着下车,走到他身边。

“是因为赵志国?”她问,“那把伞是他调走的,他怕我们查到什么?”

江北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个命令来得太巧了。我们刚查到蒋寒和周海平的关系,刚查到陈明远,刚查到那把伞的来历——就让我们停。”

“那怎么办?”

江北辰沉默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程序上,我们必须停。”他说,“赵局是分管领导,他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沈雨桥看着他,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江北辰果然接着说,“程序是程序,案子是案子。我们查了这么多天,死了两个人,真相就在眼前,让我停,我不甘心。”

他转过身,看着沈雨桥。

“你呢?”

沈雨桥愣了一下。

“你甘心吗?”他问。

沈雨桥没有回答。

她想起周海平那双变形的脚,想起林敏手里那张写着“他回来了”的纸,想起那把旧伞上的两个字母,想起陈明远相册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她想起那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们。

那个人在等。

等他们查出真相。

如果他们现在停了,那个人会怎么做?

继续人?

还是就此消失,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我不甘心。”她说。

江北辰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他说,“但得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把伞。”他说,“赵局三年前调走的。我们要查清楚,他为什么要调那把伞,调走之后给了谁,谁最后把它带到凶案现场的。”

“可是,如果我们继续查赵局——”

“我知道。”江北辰打断她,“程序不合规。但我们现在没得选。”

他看着沈雨桥,眼神很认真。

“你怕吗?”

沈雨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我是法医。”她说,“我只相信证据。证据不会说谎,也不会害怕。”

江北辰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你查你的证据,我查我的人。有什么事,我顶着。”

第二天一早,沈雨桥去了技术科。

小王看见她,愣了一下:“沈法医?你不是被停职了吗?”

“停的是专案组的职。”沈雨桥面不改色,“法医科的工作照常。我还有些常规检验没做完。”

小王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也没多问。

“那把伞的检验报告,我放在你桌上了。”他说,“还有一些补充的,你想看吗?”

“都给我。”

沈雨桥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伞的材质:木头手柄,尼龙布面,金属伞骨。生产年代大约是九十年代初,国内常见品牌,没有特殊标记。

伞面上的污渍:经过化验,是血迹。但血迹已经太久了,DNA降解,无法提取。

伞柄上的指纹:除了那枚清晰的,还有几枚模糊的。清晰的被确认为蒋寒的——也就是林建国的指纹。模糊的那些,无法比对,但其中一枚,有一个特征——

沈雨桥盯着报告上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

那枚模糊的指纹,有明显的磨损特征。不是正常的皮肤纹理,而是老茧、伤疤造成的变形。

这种磨损,通常是长期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

体力活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建国。

林建国当年在建筑工地过,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舞团当勤杂工——全是体力活。

那枚模糊的指纹,会不会是他的?

可如果是他的,为什么是模糊的?为什么不是清晰的?

除非——他戴过手套。

或者,他故意抹掉了自己的指纹。

但有一枚,没抹净。

沈雨桥把报告放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把伞,是林建国的。伞上有他的清晰指纹——也就是当年被记录为“蒋寒”的那枚。伞上还有他的模糊指纹——可能是他平时拿伞的时候留下的。

但问题来了。

如果林建国就是林敏,那他的指纹应该在公安系统里有记录——他办身份证的时候采集过。

可为什么小王的比对,只比对出了“蒋寒”的那枚,没比对出林建国自己的?

除非——林建国办身份证的时候,用了别的方法,让自己的指纹没被录入。

或者——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林建国变成林敏,是在泰国做的变性手术。回国后,他重新办理了身份证,换了新的名字,新的户籍。

那时候,他完全可以想办法,让自己的指纹“消失”。

怎么消失?

烧伤,或者故意磨损。

她想起林敏的那双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注意过林敏的手——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手的皮肤,好像比正常人粗糙一些。尤其是指尖。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故意磨损的痕迹。

林建国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的指纹毁了。

那他为什么没把伞上的指纹也毁掉?

因为伞不在他手里。

那把伞,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凶手。

下午三点,江北辰打来电话。

“我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志国三年前调那把伞,是因为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一个女孩,十二岁,被人后害。凶手一直没抓到。赵志国怀疑那个案子和蒋寒有关,就想调出蒋寒当年的物证,看看有没有关联。”

沈雨桥愣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查不下去了。”江北辰说,“那个案子证据太少,蒋寒的物证也没派上用场。那把伞就一直放在赵志国的办公室里,据他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丢了?”

“对。他说可能是被谁拿走了,他没注意。那时候他忙着办别的案子,就没追查。”

沈雨桥沉默了。

一把二十多年前的证物,说丢就丢了?

“你信吗?”她问。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不信。但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谎。”

“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查。”江北辰说,“当年那个被害的女孩,也是清河县人。她父母早就搬走了,但我在找。也许能从他们那儿问到点什么。”

清河县。

又是清河县。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那个地方。

沈雨桥挂了电话,盯着窗外出神。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林建国的弟弟。

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是哪一年?

1998年。

蒋寒被通缉的那一年。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害的那一年。

这三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做的?

如果是,那个凶手是谁?

那个“他回来了”的“他”,又是谁?

晚上八点,沈雨桥还在办公室里。

她把所有的材料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周海平的尸检报告,林敏的尸检报告,那把伞的检验报告,蒋寒的通缉令,周海平的户籍资料,林建国的户籍资料,陈明远的证言,江北辰发来的那个女孩的案件简报。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1998年:蒋寒被通缉,林建国消失,林建国的弟弟死在枯井里,清河县一个十二岁女孩被害。

2002年:真正的周海平演出事故,重伤住院。

2003年:一个自称“周海平”的人迁入本市,娶了林敏(林建国)。

2024年:周海平(蒋寒)被,林敏(林建国)被。

她盯着这个时间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1998年那些事,是某个人做的。那个人做了那些事之后,逃走了。

二十多年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什么?

复仇?

找谁复仇?

找蒋寒?找林建国?还是找别人?

周海平和林敏被,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还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自称“周海平”的人,到底是谁?

DNA证明他是蒋寒。

但他用的是周海平的身份。

那真正的周海平呢?

如果真正的周海平在2002年之后就消失了,那他去了哪里?

死了?

还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真正的周海平,就是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呢?

如果1998年,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不是林建国的弟弟,而是真正的周海平呢?

时间不对。

1998年,周海平还在舞团跳舞。陈明远说的,那几年他是台柱子。

那就不可能是他。

沈雨桥揉了揉太阳,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法医。”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把伞,是我放在现场的。”

沈雨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你是凶手?”

“不是。”那个声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那把伞。”

“为什么?”

“因为那是证据。”那个声音说,“二十多年前的证据。你们查的那个案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沈雨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们查的方向错了。”

“什么方向?”

“你们以为,死的是蒋寒。”那个声音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死的是另一个人?”

沈雨桥愣住了。

“什么意思?”

“蒋寒还活着。”那个声音说,“他一直活着。死在美术馆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可能。”沈雨桥说,“DNA比对过了,死者就是蒋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DNA可以作假。”那个声音说,“二十多年前就可以。”

沈雨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DNA可以作假。

二十多年前就可以。

她想起那个被替换的术前检查血样,想起那枚被替换的指纹。

如果DNA也可以被替换——

那死者是谁?

真正的蒋寒在哪里?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让沈雨桥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是周海平。”

电话挂了。

沈雨桥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周海平。

真正的周海平。

那个在2002年演出事故后消失的人。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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