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站在树下,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口堵着一团火。
又让他跑了。
这是第二次了。两次都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视线里,两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雨桥。她站在树荫下,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他问。
沈雨桥摇了摇头:“没有。他戴着帽子,低着头。”
“又是那个穿雨衣的人?”
“应该是。”
江北辰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打给队里。
“小周,调一下这周边的监控。对,就是陈明远家那个小区。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戴帽子,中等身材,刚从这里离开。看看他往哪儿走了。”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上去。”他说,“陈老师那儿还有话没问完。”
两人回到陈明远家。老人站在门口,一脸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江北辰挤出一个笑,“可能是认错人了。陈老师,我们还想再问几个问题。”
陈明远把他们让进屋,重新泡了茶。
“您刚才说,蒋寒出事后,他的东西都交还给家人了。”江北辰坐下,“您知道他还有家人吗?父母?兄弟姐妹?”
陈明远想了想:“他好像说过,他父母都不在了。有没有兄弟姐妹……他没提过。不过那时候舞团有个传言,说他有个哥哥还是弟弟的,在外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传言?”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陈明远皱着眉头回忆,“就听说他老家是清河县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唯一出来学跳舞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清河县。
又是清河县。
江北辰看了沈雨桥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林建国,也是清河县人。
“陈老师,您还记得蒋寒平时跟谁走得近吗?除了那个姓林的勤杂工之外?”
陈明远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不太合群。平时除了排练,就是一个人待着。舞团里跟他熟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个人,倒是跟他关系不错。”
“谁?”
“周海平。”陈明远说,“就是后来出事故的那个。他们俩年纪相仿,都是跳主角的,经常一起排练。蒋寒出事之后,周海平还难过了一阵子。”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海平。
真正的周海平。
他和蒋寒是朋友。
那后来——
“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她问。
陈明远想了想:“挺好的。有时候排练完了,两个人还一起吃饭。我记得有一次,周海平还帮蒋寒借过钱。具体借多少不知道,反正蒋寒那段时间挺困难的。”
借钱。
困难。
沈雨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998年,蒋寒被通缉,潜逃。
2002年,周海平演出事故,重伤住院。
如果周海平和蒋寒是朋友,那蒋寒潜逃期间,有没有联系过周海平?
会不会是周海平收留了他?
会不会是周海平帮他躲过了追捕?
那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从陈明远家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江北辰开着车,沈雨桥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沉默着。
车开到半路,江北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凭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北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挂断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沈雨桥问。
江北辰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没有说话。
“江北辰?”沈雨桥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局让我们停止调查。”他说。
沈雨桥愣住了。
“什么?”
“停止调查。”江北辰重复了一遍,“案子移交,由别的组接手。我们专案组,就地解散。”
“凭什么?”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点燃一烟。
沈雨桥跟着下车,走到他身边。
“是因为赵志国?”她问,“那把伞是他调走的,他怕我们查到什么?”
江北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个命令来得太巧了。我们刚查到蒋寒和周海平的关系,刚查到陈明远,刚查到那把伞的来历——就让我们停。”
“那怎么办?”
江北辰沉默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程序上,我们必须停。”他说,“赵局是分管领导,他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沈雨桥看着他,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江北辰果然接着说,“程序是程序,案子是案子。我们查了这么多天,死了两个人,真相就在眼前,让我停,我不甘心。”
他转过身,看着沈雨桥。
“你呢?”
沈雨桥愣了一下。
“你甘心吗?”他问。
沈雨桥没有回答。
她想起周海平那双变形的脚,想起林敏手里那张写着“他回来了”的纸,想起那把旧伞上的两个字母,想起陈明远相册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她想起那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们。
那个人在等。
等他们查出真相。
如果他们现在停了,那个人会怎么做?
继续人?
还是就此消失,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我不甘心。”她说。
江北辰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他说,“但得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把伞。”他说,“赵局三年前调走的。我们要查清楚,他为什么要调那把伞,调走之后给了谁,谁最后把它带到凶案现场的。”
“可是,如果我们继续查赵局——”
“我知道。”江北辰打断她,“程序不合规。但我们现在没得选。”
他看着沈雨桥,眼神很认真。
“你怕吗?”
沈雨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我是法医。”她说,“我只相信证据。证据不会说谎,也不会害怕。”
江北辰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你查你的证据,我查我的人。有什么事,我顶着。”
第二天一早,沈雨桥去了技术科。
小王看见她,愣了一下:“沈法医?你不是被停职了吗?”
“停的是专案组的职。”沈雨桥面不改色,“法医科的工作照常。我还有些常规检验没做完。”
小王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也没多问。
“那把伞的检验报告,我放在你桌上了。”他说,“还有一些补充的,你想看吗?”
“都给我。”
沈雨桥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伞的材质:木头手柄,尼龙布面,金属伞骨。生产年代大约是九十年代初,国内常见品牌,没有特殊标记。
伞面上的污渍:经过化验,是血迹。但血迹已经太久了,DNA降解,无法提取。
伞柄上的指纹:除了那枚清晰的,还有几枚模糊的。清晰的被确认为蒋寒的——也就是林建国的指纹。模糊的那些,无法比对,但其中一枚,有一个特征——
沈雨桥盯着报告上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
那枚模糊的指纹,有明显的磨损特征。不是正常的皮肤纹理,而是老茧、伤疤造成的变形。
这种磨损,通常是长期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
体力活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建国。
林建国当年在建筑工地过,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舞团当勤杂工——全是体力活。
那枚模糊的指纹,会不会是他的?
可如果是他的,为什么是模糊的?为什么不是清晰的?
除非——他戴过手套。
或者,他故意抹掉了自己的指纹。
但有一枚,没抹净。
沈雨桥把报告放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把伞,是林建国的。伞上有他的清晰指纹——也就是当年被记录为“蒋寒”的那枚。伞上还有他的模糊指纹——可能是他平时拿伞的时候留下的。
但问题来了。
如果林建国就是林敏,那他的指纹应该在公安系统里有记录——他办身份证的时候采集过。
可为什么小王的比对,只比对出了“蒋寒”的那枚,没比对出林建国自己的?
除非——林建国办身份证的时候,用了别的方法,让自己的指纹没被录入。
或者——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林建国变成林敏,是在泰国做的变性手术。回国后,他重新办理了身份证,换了新的名字,新的户籍。
那时候,他完全可以想办法,让自己的指纹“消失”。
怎么消失?
烧伤,或者故意磨损。
她想起林敏的那双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注意过林敏的手——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手的皮肤,好像比正常人粗糙一些。尤其是指尖。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故意磨损的痕迹。
林建国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的指纹毁了。
那他为什么没把伞上的指纹也毁掉?
因为伞不在他手里。
那把伞,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凶手。
下午三点,江北辰打来电话。
“我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志国三年前调那把伞,是因为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一个女孩,十二岁,被人后害。凶手一直没抓到。赵志国怀疑那个案子和蒋寒有关,就想调出蒋寒当年的物证,看看有没有关联。”
沈雨桥愣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查不下去了。”江北辰说,“那个案子证据太少,蒋寒的物证也没派上用场。那把伞就一直放在赵志国的办公室里,据他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丢了?”
“对。他说可能是被谁拿走了,他没注意。那时候他忙着办别的案子,就没追查。”
沈雨桥沉默了。
一把二十多年前的证物,说丢就丢了?
“你信吗?”她问。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不信。但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谎。”
“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查。”江北辰说,“当年那个被害的女孩,也是清河县人。她父母早就搬走了,但我在找。也许能从他们那儿问到点什么。”
清河县。
又是清河县。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那个地方。
沈雨桥挂了电话,盯着窗外出神。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林建国的弟弟。
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是哪一年?
1998年。
蒋寒被通缉的那一年。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害的那一年。
这三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做的?
如果是,那个凶手是谁?
那个“他回来了”的“他”,又是谁?
晚上八点,沈雨桥还在办公室里。
她把所有的材料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周海平的尸检报告,林敏的尸检报告,那把伞的检验报告,蒋寒的通缉令,周海平的户籍资料,林建国的户籍资料,陈明远的证言,江北辰发来的那个女孩的案件简报。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1998年:蒋寒被通缉,林建国消失,林建国的弟弟死在枯井里,清河县一个十二岁女孩被害。
2002年:真正的周海平演出事故,重伤住院。
2003年:一个自称“周海平”的人迁入本市,娶了林敏(林建国)。
2024年:周海平(蒋寒)被,林敏(林建国)被。
她盯着这个时间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1998年那些事,是某个人做的。那个人做了那些事之后,逃走了。
二十多年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什么?
复仇?
找谁复仇?
找蒋寒?找林建国?还是找别人?
周海平和林敏被,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还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自称“周海平”的人,到底是谁?
DNA证明他是蒋寒。
但他用的是周海平的身份。
那真正的周海平呢?
如果真正的周海平在2002年之后就消失了,那他去了哪里?
死了?
还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真正的周海平,就是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呢?
如果1998年,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孩子,不是林建国的弟弟,而是真正的周海平呢?
时间不对。
1998年,周海平还在舞团跳舞。陈明远说的,那几年他是台柱子。
那就不可能是他。
沈雨桥揉了揉太阳,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法医。”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把伞,是我放在现场的。”
沈雨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你是凶手?”
“不是。”那个声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那把伞。”
“为什么?”
“因为那是证据。”那个声音说,“二十多年前的证据。你们查的那个案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沈雨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们查的方向错了。”
“什么方向?”
“你们以为,死的是蒋寒。”那个声音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死的是另一个人?”
沈雨桥愣住了。
“什么意思?”
“蒋寒还活着。”那个声音说,“他一直活着。死在美术馆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可能。”沈雨桥说,“DNA比对过了,死者就是蒋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DNA可以作假。”那个声音说,“二十多年前就可以。”
沈雨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DNA可以作假。
二十多年前就可以。
她想起那个被替换的术前检查血样,想起那枚被替换的指纹。
如果DNA也可以被替换——
那死者是谁?
真正的蒋寒在哪里?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让沈雨桥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是周海平。”
电话挂了。
沈雨桥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周海平。
真正的周海平。
那个在2002年演出事故后消失的人。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