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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叶星宇背着柴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伙房里蒸汽腾腾,刘管事正扯着嗓子骂一个烧火的小弟子。看见叶星宇进来,他刚要习惯性地骂两句,目光忽然落在他口的脚印上。

“你身上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叶星宇面不改色地把柴放下,走到灶台前开始淘米。

刘管事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再多问。一个废掉的杂役弟子,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

杂毛鸟蹲在房梁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伙房里的一切。它的眼睛在那些锅碗瓢盆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筐鸡蛋上,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豆。

“小子,那个——”

“不行。”叶星宇头也不抬。

“本座还没说是什么!”

“你想吃鸡蛋。”

杂毛鸟噎了一下,然后不服气地扑棱了两下翅膀:“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眼睛都快掉进那筐鸡蛋里了。”叶星宇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那些鸡蛋是有数的,少一个刘管事都会发现。等我发了月例,去山下给你买。”

杂毛鸟哼了一声,但也没再闹。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外加每人一个杂粮饼子。叶星宇和其他几个杂役弟子蹲在院子里吃完,就各自去上午的活了。

他的活是打扫外门练功场。

练功场在外门区域的中心,是一片铺着青石的方形广场,四周立着几测力柱和一块测灵碑。外门弟子每天上午在这里修炼拳法和剑术,由传功师兄指导。

叶星宇提着扫帚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几十个外门弟子在练拳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吐气开声。拳风呼啸,在青石地面上刮起细小的尘土。

叶星宇低着头,从边缘开始扫起。

没有人看他一眼。三年了,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曾经的天才拿着扫帚出现在练功场边缘的样子。偶尔有一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是带着嘲讽或者怜悯。

“喝!”

一个身材高大的外门弟子一拳打出,拳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周师兄这一拳至少有五百斤的力量!”

“炼气七层果然不一样,照这个速度,年底考核肯定能进前十。”

那个姓周的弟子得意地昂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忽然落在低头扫地的叶星宇身上。

“喂,叶星宇。”

叶星宇停下扫帚,抬起头。

周师兄——周恒,炼气七层,外门排名前十的弟子之一。叶星宇记得他。三年前自己还是核心弟子的时候,周恒曾经跪在路边求他指点过一招剑法。

那时候的周恒,叫他“叶师兄”。

“听说你今早在后山把孟虎打了?”周恒抱着胳膊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孟虎虽然废物,好歹也是炼气六层。你一个灵被废的杂役,凭什么打他?”

周围的外门弟子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叶星宇握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孟虎那几个人应该还没回宗门,但看来有人先一步把消息传了回来。

“不说话?”周恒笑了笑,“那就是假的了。也是,一个连灵气都存不住的废物,怎么可能打得过炼气六层。”

他伸手拍了拍叶星宇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好好扫地,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叶星宇低着头,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正在压制丹田里那个旋涡的异动。

自从今早杂毛鸟把那一丝“鲲鹏之力”渡入他体内之后,那个金色的小旋涡就一直在缓慢地旋转。平时它很安静,只是从毛孔中吸纳微量的天地灵气,一点一点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

但当周恒拍他脸的那一刻,旋涡忽然加速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他的右手。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像是被冒犯了的君王,急于惩戒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者。

叶星宇用尽全力才把它压回去。

不是现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不是时候。

周恒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距离孟虎的下场只差一线,又嘲笑了几句,就转身回去继续练拳了。

叶星宇继续扫地。

杂毛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檐上飞了下来,落在练功场边缘的一测力柱上。它歪着脑袋看完了全程,等叶星宇扫到近前的时候,才低声开口。

“能压住鲲鹏之力的本能反击,你的意志力比本座想的要强。”

“它刚才想冲出来。”叶星宇说。

“正常。鲲鹏是上古神兽,脾气大得很。别说是被人拍脸,就是有人多看它一眼,它都想一口吞了对方。你现在继承了它的一丝力量,也继承了它的一点本能。”杂毛鸟用翅膀理了理自己稀稀拉拉的羽毛,“不过你能压住,说明你的意志比本能更强。这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本能只能让你活下来,意志才能让你变强。”杂毛鸟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然后立刻补充,“当然,该出手的时候也得出手。刚才那小子拍你的脸,换做本座全盛时期,他已经变成一坨鸟粪了。”

叶星宇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他扫完练功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去饭堂用饭,练功场空了下来。叶星宇正要收拾扫帚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练功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内门白色道袍的青年,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品质极好的法剑。他站在那里,像是与周围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故意要站在这里,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无极。

天玄宗大师兄,金丹境修士,赵家嫡系传人。

也是三年前夺走叶星宇灵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内门装束的弟子,以及一个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立的孟虎。

叶星宇停下了脚步。

练功场上还没走的外门弟子们也停下了脚步,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叶师弟。”赵无极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好久不见。”

叶星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了,赵无极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金丹境的修士衰老得极慢,他看起来还是和二十岁出头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变了。三年前那双眼睛里至少还有一丝遮掩,现在却只剩下裸的居高临下。

“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在后山打了孟虎。”赵无极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孟虎虽然只是赵家的旁支,但终究姓赵。打了他,就是打了赵家的脸。打赵家的脸,就是打我的脸。”

他在叶星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我来问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叶星宇耳中,却像是一把刀。

三年前,赵无极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在宗门大殿上对他说:“叶师弟灵受损,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移植给我,我替他为宗门效力。师尊,您觉得呢?”

那时候的赵无极,也是这么温和,这么理直气壮。

叶星宇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发白。

丹田里的旋涡开始疯狂转动。

“是我打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练功场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背着手走过来。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叶星宇愣了一下。

这个老人他认识。是杂役院里年纪最大的杂役,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头。叶星宇来杂役院三年,陈老头一直沉默寡言,每天除了扫地就是坐在墙角晒太阳,存在感低得像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现在,这个像石头一样的老人,正一步一步走向赵无极。

“今早在后山,是老夫打的孟虎。”陈老头在叶星宇身边站定,淡淡地说,“这小子只是刚好在场。赵师侄要,找老夫便是。”

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陈老头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陈前辈,您老人家不在后山养老,怎么跑到这儿来替一个废物出头了?”

“老夫高兴。”陈老头说。

四个字,堵得赵无极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拱了拱手:“既然陈前辈开口,那这件事就算了。不过——”他的目光越过陈老头,落在叶星宇身上,“叶师弟,下次出门,可不一定每次都有人护着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两个内门弟子架着孟虎跟在后面。孟虎临走前回头看了叶星宇一眼,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练功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叶星宇转过身,看着陈老头。

“为什么帮我?”

陈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蹲在测力柱上的杂毛鸟。他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这只鸟,你从哪里得来的?”他问。

“自己飞来的。”叶星宇如实回答。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

“好好养着。”他最后说,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杂毛鸟从测力柱上飞下来,落在叶星宇肩上。它看着陈老头远去的背影,难得用一种正经的语气说:“这老头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伤,很重的旧伤,修为跌落了至少两个大境界。但就算跌落了,他刚才站在那儿的时候,周身三尺之内的天地灵气都在自动避让。”杂毛鸟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至少化神境才能留下的本能反应。”

化神境。

叶星宇心中一震。

天玄宗的掌门也不过是元婴巅峰,整个宗门都没有一个化神境的修士。如果陈老头真的是化神境跌落下来的……

那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杂役院里扫地扫了几十年?

杂毛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耳朵:“别想了。修真界的水深得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探究别人的秘密,而是变强。”

叶星宇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下午的活是去灵田除草。

灵田在外门区域的北侧,是一片被聚灵阵笼罩的肥沃土地,种植着宗门常消耗的低阶灵药。负责灵田的是外门的一个女弟子,名叫沈青璃。

叶星宇到的时候,沈青璃正蹲在田埂上检查一株月华草的叶片。她穿着外门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来了?”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

“嗯。”叶星宇放下工具,开始除草。

沈青璃是外门弟子里少数几个不会刻意刁难他的人。不是因为善良,纯粹是因为懒得搭理。她的全部心思都扑在灵药种植上,对其他事情一概不关心。

叶星宇喜欢跟她一起活。因为不用说话。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灵田里的杂草被一拔起,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杂毛鸟蹲在聚灵阵的阵眼上,眯着眼睛享受灵气的浸润,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你这只鸟,在吸收灵气。”沈青璃忽然开口。

叶星宇的手顿了一下。

“看出来了?”他说。

“聚灵阵的灵气流向变了。”沈青璃指了指阵眼的方向,“平时灵气是从阵眼均匀扩散到整片灵田的,但现在,大约有三成的灵气在流经阵眼的时候被截留了。截留的中心,就是你那只鸟。”

叶星宇看了一眼杂毛鸟。后者正闭着眼睛,一副“本座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它对灵药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三成的灵气损失还在灵田的承受范围内。”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过如果它吸收的量继续增加,我的月华草就要减产了。到时候你得赔。”

“我没钱。”

“那就管好你的鸟。”

叶星宇转头瞪了杂毛鸟一眼。杂毛鸟睁开一只眼睛,回了他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

沈青璃看了这一人一鸟的互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她转身往田埂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今天练功场的事,我听说了。”

叶星宇没接话。

“赵无极这个人,睚眦必报。”沈青璃背对着他,语气依然平淡,“他说了不会放过你,就一定会再找机会。陈老头能护你一次,护不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

沈青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去查看她的月华草了。

叶星宇低头继续除草。

丹田里的旋涡依然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他的经脉就恢复一丝。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恢复。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月,他才能重新在经脉中储存灵气。

一个月。

赵无极会给他一个月吗?

“不会。”

杂毛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那姓赵的小子今天没动手,不是因为那老头出面,而是因为他没摸清你的底。”杂毛鸟说,“孟虎被打成那样,他说是你打的就是你打的。一个灵被废的人怎么可能打伤炼气六层?赵无极不确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暂时退走。”

“他会去查。”

“当然会查。等他查清楚了,就会动手。”杂毛鸟从阵眼上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所以你得在他查清楚之前,拥有让他忌惮的实力。”

“一个月,能到什么程度?”

杂毛鸟歪着脑袋想了想。

“鲲鹏之力和你身体的融合速度比本座预想的要快。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吸收灵气,加上本座给你开的小灶——大概十天,你就能重新在经脉中存住灵气。二十天,能恢复到炼气巅峰。一个月……”

它的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古老而深邃的光芒。

“一个月,本座让你筑基。”

叶星宇握着杂草的手指微微收紧。

筑基。

三年前他被夺走灵的时候,就是筑基巅峰。

从筑基巅峰跌落到凡人,再从凡人重新修炼到筑基。

这条路,他要再走一遍。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夕阳西下,灵田里的月华草在暮色中泛起淡淡的银光。叶星宇把最后一捆杂草搬上田埂,直起腰,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

杂毛鸟蹲在他肩上,也看着同一片天空。

“小子。”

“嗯?”

“本座当年翱翔九天的时候,见过无数天才崛起,也见过无数天才陨落。你知道那些能走到最后的人,都有一个什么共同点吗?”

叶星宇想了想:“天赋?机缘?背景?”

“都不是。”杂毛鸟说,“是能忍。忍得住寂寞,忍得住屈辱,忍得住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能行。”

它用翅膀拍了拍叶星宇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你今天忍住了周恒那一巴掌,忍住了赵无极的挑衅,忍住了丹田里翻涌的力量。本座很满意。”

叶星宇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没忍住。”

“嗯?”

“周恒拍我脸的时候,我在心里把他打了一百遍。”叶星宇说,“赵无极说话的时候,我在心里捅了他两百剑。”

杂毛鸟愣了一下,然后嘎嘎大笑起来。

“好好好!心里捅了两百剑,面上不动声色。这才是本座选中的宿主!”

笑声在暮色中的灵田上空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雀鸟。

叶星宇收拾好工具,往杂役院走去。

身后,沈青璃站在月华草丛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她天生拥有一双“灵视眼”,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灵气流动。刚才叶星宇站在田埂上看夕阳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他丹田的位置,有一个金色的旋涡在缓缓旋转。

那个旋涡的气息,和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灵气都不一样。

它古老、磅礴、霸道。

像是一尊沉睡的神明,正在缓慢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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