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夜行巡游
黑暗是活的。
这不是比喻。当整个动物园的灯光熄灭,当最后一丝人造光湮灭于深紫色的夜空,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但这黑暗并非纯粹的死寂,它充满了声音,充满了气息,充满了无数双在阴影中缓缓睁开的眼睛带来的、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狮吼从东北方传来,隔着至少数百米,但依然震得人腔发麻,吼声里不再有困兽的焦躁,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确戮意图的宣告。鸟类的尖啸和撞击声在头顶掠过,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树冠间挣扎起飞,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沉重得不正常。更近处,就在我们藏身的这栋小建筑周围,响起了细碎的、爪子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不止一处。
“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老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紧握着砍刀,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稠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扎眼,我们甚至不敢长时间打开。
婉晴二号瘫坐在墙角,抱着头,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广播里那几句扭曲的“聚合最终阶段开始”,像魔咒一样箍紧了她的意识。小陈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吸急促,手里还攥着那张发黄的地图,但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只有糖糖,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她紧紧挨着我,小手抓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远处城市方向那片模糊的光晕,眼睛在极度黑暗中也显得异常明亮。她在害怕,我知道,但还有一种别的情绪——一种奇怪的、带着悲伤的……“聆听”?
“妈妈,”她忽然用气声说,小手拉了拉我,“它们在哭。”
“什么?”我一愣。
“那些大猫猫,还有……很多别的动物,”糖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情绪的直接感知,“它们很疼,很害怕,像被关在黑屋子里,有很坏很坏的声音一直在它们脑袋里叫……它们不想这样的。”
疼?害怕?被强迫?我猛地看向婉晴二号。她似乎也听到了糖糖的话,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某种顿悟的复杂表情。
“认知渗透……是双向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个信号强迫它们‘聚合’,在扭曲它们的意识,但同时……那些动物的痛苦、恐惧、抗拒……会不会也通过那个‘共鸣网络’,被传递回去了?传递到信号的‘源头’?传递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那个所谓的“聚合”,对接收信号的生物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酷刑。而糖糖,因为与γ-12的某种深层联系,能隐约“听”到这些痛苦的“声音”。
远处再次传来狮吼,这次更近了,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某种铁质栅栏被撞击、扭曲的刺耳噪音。它们出来了。猛兽谷的围栏,挡不住被某种力量驱使的兽群。
“不能留在这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地下是死路,留在地面是等死。动物园的围墙呢?广播说“信标已抵达地表”,是不是意味着那个“聚合”的中心,或者说目标,已经转移到了地面?我们必须离开动物园范围!
“小陈!”我转向那个几乎瘫软的男人,“地图!最近的围墙出口在哪里?员工通道,或者……有没有什么运输动物的专用通道?”
小陈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摊开地图,用颤抖的手指按住,另一只手哆嗦着打开手电——只敢用衣服掩着,漏出一点微光。“出、出口……正门在东边,但肯定有那些东西……北边有个后勤货运口,平时走饲料和垃圾车的,可能……”
他的话被一声近在咫尺的、树枝断裂的脆响打断!声音来自我们左侧,一片茂密的观赏灌木丛后面!紧接着,是粗重的、喷着热气的喘息声,和一股浓烈的、食肉动物特有的腥臊味!
“那边!”老徐低吼一声,横跨一步,挡在我们和灌木丛之间,砍刀举起。
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是狮子。
是一只熊。亚洲黑熊,体型壮硕,肩高几乎齐腰。它人立而起,前肢垂在前,巨大的头颅左右转动,似乎在用嗅觉和听觉定位我们。它的眼睛,在手电筒掩映的微光下,反射出两点不正常的、浑浊的红光。嘴角流淌着粘稠的涎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最诡异的是,它走路的姿势有些蹒跚,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身体不太受控制,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重量和野性威胁,让人不寒而栗。
“慢慢后退,别它……”我低声说着,护着糖糖和婉晴二号,一点点向小建筑的门挪去。那扇防火门或许能挡住它一会儿。
但熊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它低下头,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从腔里滚出的低吼,然后四肢着地,开始加速,朝着我们猛冲过来!沉重的身躯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跑!”老徐怒吼,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猛地将旁边一个装满工具的铁皮桶朝着熊冲来的方向踹了过去!铁皮桶翻滚着撞向黑熊,黑熊被阻挡了一下,人立而起,一掌拍在铁皮桶上,将铁皮桶像纸盒一样拍瘪,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趁此机会,我们冲回了小建筑,老徐最后一个进来,用尽全力关上防火门,反锁!几乎同时,沉重的撞击砸在门板上!整个门框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顶不住几下!”老徐脸色发白,这扇门可不如地下那些加固门。
“走后窗!”我扫视房间,发现侧面有一扇装着防盗网的小窗户。我冲过去,捡起地上一撬棍,用力撬动防盗网的边缘。锈蚀的焊接点发出呻吟,但一时难以弄开。
门外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防火门已经向内凸起,锁扣发出即将崩断的呻吟。窗户的防盗网却纹丝不动。
绝望再次攫住心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糖糖,忽然挣脱了我的手,跑到窗边。她没有看防盗网,而是踮起脚,透过肮脏的玻璃,看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小手轻轻拍在玻璃上。
然后,她开口,不是对我们,而是对着窗外,用一种很轻、很奇怪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语调,哼唱起来。
不是歌,没有词。是一种……简单的、重复的、几个音节组成的调子。有点像风吹过空管子的呜咽,又有点像幼兽寻找母亲的低鸣。声音不大,但在门外的撞击和我们的喘息声中,却异常清晰。
她在什么?
门外的撞击,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戛然而止。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几步,然后,渐渐远去。那头熊,似乎……离开了?
我们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糖糖。她停下了哼唱,放下手,转过头,小脸上也带着困惑,但眼神很亮。“它……它脑袋里的坏声音,好像变小了一点……它很困惑,走开了。”
婉晴二号猛地冲到窗边,抓住糖糖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糖糖,你刚才……你发出的声音频率!你能影响它们?你能扰那个‘聚合’信号?”
“我……我不知道。”糖糖被她的反应吓到,缩了缩,“我只是……听到那只大熊很疼,脑袋里有很多乱糟糟的声音……我很难过,就……就想告诉它,别怕,安静一点……”
“安抚……”婉晴二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人才有的光芒,“不是对抗,是‘安抚’!那个聚合信号是强制性的、充满侵略和痛苦的。但糖糖,你因为和γ-12的深层链接,加上你本身的……特殊性,你的意识波动,尤其是强烈的、纯粹的‘安抚’和‘保护’情绪,可能会在局部的‘共鸣网络’中,形成一个微弱的‘静默区’或者‘扰场’!就像噪音中的一点白噪音,能暂时掩盖掉一部分痛苦的信号!”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喊出来的:“刚才那头熊,它接收到的痛苦指令被你的‘安抚’扰了,暂时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所以离开了!糖糖,这可能就是我们的生路!你的声音,你的情绪,可能就是对抗那个信号、保护我们自己的武器!”
这个推测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一个七岁孩子无意识的哼唱,能扰一个可能源自远古外星造物的恐怖信号?但眼前的事实是,熊确实走了。
“就算有用,能影响多远?能影响多久?”我提出最现实的问题,“而且,糖糖才多大,她能一直保持那种状态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也仿佛是为了嘲弄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嗷呜——!!!”
凄厉悠长的狼嚎,从动物园西侧的方向传来,划破夜空。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成片的狼嚎!中间还夹杂着某种大型犬科动物(鬣狗?)尖锐刺耳的、像笑声般的嚎叫。
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声响。蹄类动物奔跑的密集蹄声(斑马?羚羊?),大型鸟类扑腾和尖啸,甚至隐约听到了象鸣——那低沉悠长、充满力量和悲怆的声音,让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整个动物园,像一锅被彻底煮沸的水,无数沉睡或被禁锢的野兽,在“聚合”信号的驱策下,开始动,开始聚集,开始……朝着某个中心移动。
而那个中心,似乎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糖糖的“安抚”,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引起了瞬间的激荡,但无法阻止整锅油的沸腾。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我打断纷乱的思绪,继续用撬棍猛撬防盗网。这一次,或许是求生意志爆发,或许是刚才的撞击震松了什么,锈蚀的焊接点终于崩开!我用力一拉,整个防盗网向外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窗户够大,成年人弯腰能出去。外面是建筑后面的一片杂草丛,更远处是黑漆漆的树林和道路。
“快!”我先把糖糖抱出去,然后是婉晴二号。小陈和老徐也相继爬出。我们落在松软湿的泥地上,夜风带着草木和远处野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藏身在建筑阴影里,快速观察四周。前方是一条通往动物园深处的小路,两侧是茂密的观赏植物,在黑暗中像无数蹲伏的怪兽。左边似乎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远处能看到旋转木马漆黑的轮廓。右边则是树林,更深处隐约有水域的反光,可能是天鹅湖之类的地方。
“往哪边走?”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了一眼婉晴二号,她正闭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什么,几秒后,她指向左边那片开阔草坪的方向:“那边……‘信号’的‘流向’比较弱,动物的躁动也相对稀疏。而且,我记得地图上,穿过那片草坪,再经过一个儿童游乐区,就能接近北边的后勤区围墙。”
“走!”我拉起糖糖,猫着腰,沿着建筑阴影,朝着草坪边缘快速移动。老徐持刀在前,小陈扶着婉晴二号,我带着糖糖在中间。
草坪在黑暗中一望无际,只有远处游乐设施的黑色剪影。我们不敢走草坪中央,那太暴露,只能贴着边缘的灌木和树丛潜行。脚下的草地湿滑,不时有断枝和碎石,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然而,在这样一个无数感官被强化的夜晚,一点点动静都足以引来注意。
我们刚走到草坪中段,右侧树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不是蹄类,是肉垫落地的声音,轻盈,迅捷,而且……不止一只!
是狼?还是大型的野狗?
“躲起来!”老徐低吼,我们立刻扑进旁边一堆半人高的、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树丛后面,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几道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林边缘窜出,停在了草坪边缘。是狼。三只,体型精瘦,毛色灰黑,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它们没有立刻进入草坪,而是停在原地,昂着头,鼻子不断翕动,耳朵转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信息。
它们的眼睛,同样泛着不正常的、幽绿的光,但在那光芒深处,似乎也有挣扎和痛苦。
其中一只狼低下头,在草地上嗅闻着,很快,它抬起头,幽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我们藏身的冬青树丛!
被发现了!
“糖糖!”我急道。
糖糖立刻会意,她从我怀里探出头,对着那几匹狼的方向,再次发出了那种轻轻的、安抚性的哼唱。
哼唱声飘荡在夜风中。
三匹狼的动作同时顿住了。它们竖起耳朵,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身体紧绷的攻击姿态似乎放松了些许。为首的那匹狼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疑惑的呜咽。
有效!但能持续多久?
就在这时,一声更加高亢、更加充满强制意味的、类似鹰唳的尖锐鸣叫,从动物园上空极高处传来!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刺耳膜,瞬间压过了糖糖微弱的哼唱!
三匹狼像是被鞭子抽中,身体同时一震!眼中的困惑瞬间被狂暴取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后腿蹬地,朝着我们藏身的树丛,猛扑过来!
“跑!”老徐从树丛后一跃而出,砍刀横挥,退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狼!但另外两匹已经从侧面迂回包抄!
“往游乐设施那边跑!有障碍物!”我拉起糖糖,也顾不上隐蔽了,朝着远处旋转木马的黑色轮廓发足狂奔!婉晴二号和小陈紧跟在后。
我们在空旷的草坪上亡命奔逃,身后是三匹紧追不舍的恶狼。糖糖的哼唱被打断,效果似乎也减弱了,那尖锐的鹰唳声(不知是什么猛禽发出的)似乎加强了“聚合”信号的强制力。
距离旋转木马还有几十米,但狼的速度更快!我已经能闻到身后传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滚烫气息!
就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匹狼,后腿发力,凌空跃起,利爪和獠牙即将碰到跑在最后的小陈的后背时——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皮革的巨响!
那匹凌空扑击的狼,像是被无形的火车头迎面撞上,惨嚎一声,身体以更快的速度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旁边的草地上,翻滚几圈,不动了。
另外两匹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刹住脚步,伏低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我们也被这变故惊呆了,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旋转木马漆黑的基座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不,不是一个。是两个。
前面那个,体型异常高大,几乎有两米,肩膀宽阔得不成比例,身上似乎覆盖着厚重的毛发。它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月光(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那是一个……融合了人类躯和某种巨猿特征的怪物,手臂长得离谱,垂到膝盖,手掌大如蒲扇,指端是弯曲锋利的黑色钩爪。它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脸,只有粗重的、喷着白气的呼吸声。
而在它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
是那只金色牧羊犬!“哨兵”!
它颈间的项圈,闪烁着微弱但稳定的蓝色光芒。它走到那巨猿怪物脚边,停下,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然后,它转头,对着那两匹被震慑住的狼,发出了一声短促、清脆、但充满警告意味的吠叫。
两匹狼在那巨猿怪物和牧羊犬的注视下,缓缓后退,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最后转身,夹着尾巴,逃进了黑暗的树林。
危险暂时解除。但我们面对的,是更诡异、更强大的未知存在。
那巨猿怪物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下,我们看清了它的脸。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张脸。肌肉扭曲虬结,覆盖着黑灰色的短毛,口鼻向前突出,獠牙外露,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些……人类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是完全的、深邃的漆黑,但在漆黑的最深处,却又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理智的、属于“人”的微光,在痛苦地闪烁、挣扎。
它看着我们,黑色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婉晴二号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嘶哑、低沉、浑浊,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粘稠的血沫和痛苦,但,那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李……博士……”
它认识婉晴二号?叫的是“李博士”?
婉晴二号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怪物,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猿怪物(或许该称之为“它”了)继续用那破碎的声音说道,语速很慢,很艰难:
“我……是……β-055……安保队……刘猛……”
刘猛?β-055?当年俄耳甫斯的安保人员?也是实验体?
“你……们……不能……再……往前……”它艰难地转动头颅,看向我们原本要去的北边方向,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那里……聚集……太多……被‘呼唤’的……还有……‘他’的……使者……”
“使者?什么使者?”我急问。
β-055(刘猛)没有直接回答,它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黑色的眼睛深处那点理智的微光忽明忽暗,它用那双巨大的、覆盖着毛发和钩爪的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哨兵”立刻靠近它,用头蹭了蹭它的腿,项圈蓝光闪烁,似乎在输送某种安抚信号。
几秒钟后,β-055的颤抖稍微平复,它放下手,黑色的眼睛重新看向我们,但里面的痛苦更加清晰。
“信号……越来越强……‘他’在……苏醒……在通过……‘钥匙’……和‘信标’……定位……这个世界……的……坐标……”它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最终落在了糖糖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悲哀,有怜悯,还有一种……深切的愧疚?
“孩子……对不起……”它嘶哑地说,“我们……的错……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什么门?‘他’到底是谁?那个化石样本?”婉晴二号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β-055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突然抬起头,巨大的耳朵动了动,黑色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北方,也就是后勤区的方向。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
“来……了……”它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意外的举动。
它弯下腰,伸出那只巨大的、长满钩爪的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推了推“哨兵”。
“带他们……去……‘初始点’……”它对牧羊犬说,声音急促起来,“只有……那里……信号……最弱……也许……有机会……”
“初始点?是哪里?”我问。
“……开始的地方……也是……‘门’最初……被发现的地方……”β-055艰难地说,巨大的身体开始向后退,重新没入旋转木马的阴影中,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的黑眼睛,和最后传来的、破碎的话语,“在……水……下……B7……原初……水槽……小心……‘清道夫’……和……‘他’的……眼睛……”
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哨兵”走到我们面前,仰头看着我们,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着与我们原计划(向北)相反的东南方向——也就是白天的“巨木天堂”和水乐园区域——小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去B7?那个水下原初水槽?那里不是有γ-008,有“清道夫”,有无数恐怖的失败实验体吗?而且还要“下水”?
“不能去!”小陈尖声道,“那下面是!我们好容易才逃上来!”
“但那个怪物……那个刘猛,他说那里信号最弱,有机会。”婉晴二号的眼神在挣扎,但显然,β-055的话,尤其是关于“初始点”和“门”的信息,触动了她作为研究者的本能,也或许是她意识到,地面已经无处可逃。
我看向北方,那里隐约传来了更多、更杂的野兽声响,仿佛正在形成一股洪流。而东南方,虽然也笼罩在黑暗中,但似乎……暂时安静一些?“哨兵”的引导,β-055的警告……
“跟着狗走。”我做出了决定。至少,“哨兵”和β-055刚才救了我们。而且,在这完全失控的局面下,一个明确的、看似有智慧的存在(哪怕曾经是人)给出的指引,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许希望更大。
我们改变了方向,跟着“哨兵”,朝着东南方,朝着白天噩梦开始的方向,再次折返。
这一次,是在无边的黑夜中,在无数被唤醒的猛兽环伺下,主动走向那深渊的入口。
“哨兵”对路径非常熟悉,带着我们在建筑阴影、树林边缘和小路之间快速穿行,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有明显兽类聚集或徘徊的区域。它似乎能感知到那些被“聚合”信号强烈影响的个体的位置。
夜风更冷了。天空中,那裂开的云缝早已闭合,黑暗重新统治一切。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和动物园内某些区域偶尔闪过的、不知是应急灯还是动物眼睛反射的诡异微光,勾勒出这个疯狂之夜的轮廓。
我们沉默地走着,疲惫、恐惧、饥饿、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只有糖糖,被我半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着我的脸颊,传递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妈妈,”她忽然又用气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那个大猴子爷爷(指β-055)……他好难过,好难过……比那些动物加起来还要难过……他心里,有一个好大好黑、永远也不会天亮的洞……”
我抱紧了她,无言以对。一个曾经的安保人员,变成了那样的怪物,保留着残存的人性和记忆,在这里徘徊了不知多少年,他的痛苦,岂是言语能形容的。
“哨兵”突然停了下来,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伏低身体,发出极其轻微的警告呜声。
我们立刻蹲下,屏息看去。
前方,是“巨木天堂”那棵参天仿真巨树的庞大阴影。白天,狮子被牧羊犬引领着跑上去。此刻,在黑暗中,它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巨塔,矗立在那里。而在巨树下方,通往地下入口(我们白天想去的食堂方向)的小径上,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动物。
是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四个身影,排成纵列,动作僵硬但整齐,正沿着小径,朝着“巨木天堂”的地下入口方向走去。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类似防护服或连体工作服的衣服,头上戴着厚重的头盔,看不清脸。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抬腿,落步,没有丝毫偏差,像四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交谈,没有左顾右盼,目标明确。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十几米外,跟着几个……东西。
是白天我们在猛兽谷看到的、被牧羊犬引领的狮子中的几头!它们同样安静地跟着,步伐甚至模仿着前面那四个“人”的节奏,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狮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但那种狂躁和痛苦似乎被压制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服从般的死寂。
这一幕,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更让人心底发寒。
“是……他们的人?”小陈声音发颤,“的人?他们还活着?在控制狮子?”
婉晴二号死死盯着那四个身影,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不……不是活人。看他们的动作,看狮子的状态……那不是控制,是……‘同步’。他们和狮子,都被同一个更高级的信号源,在‘同步’纵。像提线木偶。”
“是那个‘使者’?β-055说的‘他’的使者?”我想起刘猛的警告。
那四个身影和几头狮子,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静默和同步,消失在了“巨木天堂”地下入口的黑暗中。
“他们下去了……”老徐低声道,“去B7?去那个‘初始点’?”
“哨兵”等他们完全消失,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才重新起身,示意我们跟上。但它带我们绕开了“巨木天堂”的正门入口,而是走向侧面一片茂密的竹林。在竹林深处,一个非常隐蔽的、被藤蔓半掩的排水沟入口,露了出来。
“哨兵”率先钻了进去。我们面面相觑,但别无选择。
排水沟湿肮脏,但幸好没有水。我们猫着腰在里面爬行。这一次,是真正地、主动地,重新回到那地下的、充满了所有噩梦源头的……深渊之中。
而这一次,我们知道了,下面等待我们的,不仅仅是γ-008,不仅仅是“清道夫”,不仅仅是无数疯狂的实验体。
还有那些被“同步”的、像活死人一样的“使者”,和他们控制的猛兽。
以及,那个被β-055称之为“他”的、正在通过“钥匙”和“信标”苏醒、试图定位这个世界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排水沟的尽头,隐约传来了水声。
不是潺潺溪流,是深沉的、缓慢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水体涌动的声音。
B7,原初水槽。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