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励四十分钟就写完了。”
“然后呢?”
“然后他翻他那个黑本子,跟没事人一样。”
走廊里那几个声音从陈溯背后漂过来,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秋天的阳光把场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跑道上有人在晨跑,绕圈,一圈一圈的,影子在跑道边缘拉出一条细线,风一吹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圆珠笔墨迹,没透,指节处微微发酸。
他攥了攥,转身。
这要从竞赛报名截止之前的三天说起。
那三天他了两件事,一件是把新解锁的两个 D 级碎片对应的基础知识,在课本和文献里手推了一遍。
按他总结出来的规律,碎片从模糊到清晰的前提是基础吃透。
竞赛期间不能分心,所以提前把功课做完,让碎片进入待推演状态,先搁着。
第二件,把竞赛近五年真题全过了一遍,每道题的解法路径做了分类标注。
他翻到历届压轴题,停了一下。
出题风格极度统一,偏好开放性数论问题,不设标准答案,以思路深度打分。
他查了出题委员会名单,主席那栏,三个字。
林承远。
他在心里把某些东西重新校准了一下,没说话,合上文件夹。
竞赛前一天傍晚,他去图书馆还了几本数论参考书。
书放回架上的时候,指尖过了一下书脊,磨损的地方有点毛,是这一个月翻得最多的几本。
他把书推进去,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秒。
然后转身。
路过一楼大厅,新贴出来的参赛者名单公示贴在公告栏上,四十七人,按学院年级排列。
方励在最上方,硕博连读。
大三的只有他一个,名字在最下方。
他在旁边附加说明里看到了奖金数字,一万两千元,记下,转身,离开。
回宿舍路上经过教学楼,二楼会议室的灯亮着,门开着,走廊灯把里面照得很清楚。
陈溯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
一块大白板,写满了公式,笔迹工整犀利。
白板前站着一个人,方励正和两个研究生讨论什么,语速不快,每说一句,对面的人就低头在本子上记。
方励手边放着那本纯黑色笔记本,封面烫印的“FL”两个字母在灯光下反光,板书每一步推导旁边都标注了引理编号和定理来源,严谨得像一份准备提交的论文草稿。
陈溯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走。
深夜,宿舍安静下来。
他没进沙盘,竞赛前不消耗脑力,这是他定的规矩。
台灯下,他翻开笔记本,把过去一个月所有推导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三个 D 级碎片的完整重构链,C 级碎片的五页推导,林承远讲的解析延拓工具笔记,以及他自己总结的碎片攻坚方法论。
然后他在一张新纸上列了个清单。
所有已掌握的知识工具,逐一标注“可用于竞赛”或“不可用于竞赛”。
系统碎片的直接推导成果,不可用。
碎片攻坚过程中他自己补齐的基础知识,可用。
建立的推演框架,可用。
培养出的从底层结构切入的解题直觉,可用。
写到“可用”两个字时,圆珠笔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他心知,可用的工具已经远远超出他一个月前的水平。
竞赛当天清晨,六点起床,洗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卫衣,带上笔记本和两支圆珠笔,去食堂吃了碗馄饨。
七点四十到考场。
阶梯教室,座位按参赛号排列,他是 42 号,靠窗,倒数第二排。
他坐下,摊开草稿纸,把两支笔放在右侧,闭眼等开考。
七点五十五分,前门推开。
方励走进来,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从黑色皮质文件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本崭新的草稿本,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看任何人。
八点整,试卷发下来。
陈溯先扫了一遍前十一道题。
难度对他来说不构成挑战,他用一个半小时完成了前十一道,每道题选最简洁的路径,草稿纸上几乎没有涂改。
然后他翻到了第十二道。
压轴题,单独占一页,加粗字体标注:开放性拓展题,不设标准答案,据解题思路的深度与创新性评分。
他把题目读完。
题目方向是一道涉及数论边界的开放性问题,给定一个特定类型的数论函数,要求探索其在某个极端参数区间下的渐近行为,给出具有创新性的分析路径。
心跳加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认出来了。
这道题的底层结构,和他正在攻坚的碎片方向在思维模式的层面上相通,都涉及对函数边界行为的非常规分析方法。
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用课本上的标准分析方法,稳妥,不出错,能拿中等以上的分数,但拿不到最高分。
第二条,用他在碎片攻坚过程中自己摸索出来的,从底层结构切入的方法,更简洁,更深,更有创新性,但这种方法的呈现形式与主流教材的思路完全不同,评审可能看不懂。
他推了第一条路一步,停下来,又推了第二条路一步,看了两秒。
做出了判断,比第十三步那次快,但不是因为随意,是因为标准已经建好了。
第二条路的每一步逻辑都不依赖隐含前提,风格是自洽的。
第二条。
他在草稿纸上落笔之前,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节奏,他的习惯,然后开始写。
他的解法从一个极其冷门的角度切入,不沿着题目暗示的分析方向走,直接从函数的底层代数结构出发。
先证明了一个小引理,再用这个引理作为跳板,绕过了至少三步在标准方法里不可避免的冗余推导。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页半纸。
每一步的逻辑跳转都标注了前置条件,这是他从碎片攻坚里养成的习惯,因为系统碎片的历史断点要求他对每一步的逻辑依赖关系了然于。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距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没有检查,因为他在写的过程中已经验证了三遍。
他合上草稿纸,把试卷翻到正面,闭上眼睛。
考试结束,交卷。
走廊里有几个参赛者围在一起讨论压轴题,陈溯从他们旁边走过,没有停。
“第十二题你怎么做的?”
“没做出来,留了个半成品。”
“方励呢?好像四十分钟就写完了,后面都在翻他那个黑本子。”
陈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了一眼窗外。
场上有人在跑步,秋天的阳光把跑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圆珠笔墨迹还没透,指节处微微发酸。
攥了攥,转身向宿舍方向走去。
明天是答辩。
他的方案,那两页半纸,会被所有人看到。
他不知道评审会怎么看,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两页半纸上的每一步,他都能在黑板前重新推一遍,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老三从上铺探出脑袋,手里拿着一袋辣条。
“溯哥,考完了?”
“嗯。”
“压轴题做了吗?”
“做了。”
“做出来了?”
陈溯把书包放下,拿出草稿纸,放在桌上,两页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说:
“做完了。”
老三咔嚓咔嚓嚼了两口辣条,眼神在那两页半纸上转了一圈。
“你这写的什么路子?我看着跟正常的解法不太一样啊。”
“不一样。”
“那评审看得懂吗?”
陈溯把草稿纸压在笔记本下面,没说话。
老三又嚼了口辣条。
“……行,你这人问了也白问,睡觉了,明天答辩加油。”
“嗯。”
台灯亮着,把桌面照得发白,陈溯坐在椅子上,视网膜角落的暗金色光弧安静悬着,C 级碎片的图标微微闪烁。
他把圆珠笔拿起来,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节奏,他的习惯,然后放下了。
“溯哥,”老三又探出脑袋,“你觉得你能赢方励吗?”
陈溯盯着桌面上那两页半纸,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那你当时为啥选那条路?”
“因为那条路是对的。”
老三咔嚓咔嚓,停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