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列车颠簸了整夜,窗外的景致从高楼林立的都市,慢慢换成连绵起伏的青山,雾气像一层薄纱,缠在苍翠的山腰间,连空气都变得温润清甜,彻底洗去了都市里的浑浊与压抑。
陈砚靠在车窗旁,一夜未眠,却没有往的焦躁与痛楚。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竹海、溪流、梯田,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似乎被这满眼的青绿慢慢包裹,钝痛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平静。
陆泽坐在他身侧,全程默默陪着,偶尔递上温水和粮,从不打扰他的思绪。直到列车报站,他才轻轻叫醒失神的陈砚,拎起两人的行李,示意到站下车。
走出车站,湿热的山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远处群山巍峨,近处溪水潺潺,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路边的野花肆意绽放,全然是都市里从未见过的清幽与质朴。
从县城转乘乡间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前行,山路蜿蜒,两旁全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低语。约莫一个小时,车子停在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口,青瓦白墙的老屋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几声犬吠、鸡鸣,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到家了。”陆泽拎着行李,回头看向陈砚,声音温和。
村子里的人大多姓陆,瞧见陆泽回来,纷纷上前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丧亲的悲痛,也有久别重逢的关切。目光落在沉默的陈砚身上,也只是善意地点点头,没人多问,只当是一同回来奔丧的好友。
陆泽的家是一栋老式的川西民居,木质梁柱,青砖铺地,庭院里种着两棵老橘树,角落摆着几盆绿植,堂屋已经简单布置成灵堂,黑白遗照摆在供桌上,香火袅袅,透着肃穆。
陆泽的母亲红着眼睛迎出来,拉着儿子的手哽咽,转头看向陈砚,也只是抹了抹眼泪,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
陈砚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谢。这是苏清鸢走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生气。
接下来的子,陈砚一直默默陪在陆泽身边,帮忙打理葬礼的琐事。劈柴、烧水、招待前来吊唁的乡亲、打理灵堂香火,他从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做事,用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让自己沉溺在过往的悲痛里。
山里的村民淳朴又热情,没人打探他的过往,没人追问他眼底的忧伤,只是会在吃饭时,往他碗里夹满菜,会在他独自坐在庭院时,递上一把自家炒的瓜子,连看向他的眼神,都是温柔的善意,不带半点窥探。
闲暇时,陈砚会走到村后的山脚下,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溪水缓缓流淌,听着林间的鸟鸣,望着漫山的青绿,一坐就是一下午。没有都市里的阴邪诡事,没有失去挚爱的锥心之痛,只有山野的宁静,抚平着他心底的伤痕。
陆泽总会悄悄走到他身边,陪着他静坐,偶尔轻声讲起山里的趣事,讲起自己小时候在村子里的调皮往事。
“等丧事办完,带你去爬后山,山顶的风景最好,还能看到云海。”陆泽看着远处的群山,轻声说道。
陈砚转头,看着陆泽真诚的侧脸,又望向漫山的雾气,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逃离了那座满是伤痛的都市,来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山野。这里没有回忆的枷锁,没有无尽的自责,只有烟火温情,还有不离不弃的发小。
葬礼如期举行,青山为伴,入土为安,一切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缕香火燃尽,陆泽走到陈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陈砚站在庭院里,看着山间的落,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紧闭的心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
过往的伤痛不会消失,但在这里,他终于可以试着放下,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