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字,轻描淡写。
仿佛刚才那半秒的停顿,那道自上而下的打量,从来没有发生过。
万珩一挑了挑眉,没说话。
二人给彭泽文打了招呼,一起离开。
陆承安坐进后座,车门被司机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他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眼,没有说话。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刚才长廊里的一幕。
她垂着眼睫,肩线紧绷,像一只受了惊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的小兽。
净,倔强,有刺,又让人莫名想要拿捏。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桃花眼亮的惊人,没有半分刚才的淡漠。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拨出号码,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陈舟。”
“把周柠的所有资料整理出来,发给我。”
“工作室,背景,,家人,所有。”
陈舟微微惊讶,立刻应声:“是,陆总。”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色如墨的车流。
陆承安重新闭上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普通设计师?
是不是,他说了算。
另一边,周柠直到那股强势的气息彻底远离,才敢轻轻松一口气,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太过清晰,太过深刻。
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一罩,就让她无处可逃。
电梯叮一声到达。
她快步走了进去,按下一层,背靠冰冷的镜面,缓缓闭上眼。
城南老小区的出租屋,没有开灯。
一室一厅小而整洁,整洁得像刻意藏起所有生活痕迹。
桌角那半杯水,凉得杯壁凝了细珠。
周柠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宴会上周拾挡在她身前的温度,旁人眼底心照不宣的目光,周家多年的感情养育之恩……像一细弦,在她心口轻轻拉扯。
不疼,却酸得发闷。
她是被贺家捡来的孩子,是跟着养母走进周家的外人,是吃着周家饭长大的人。
情太多,恩太重,她接不住,也还不起。
不敢让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冒出头。
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瞬,微光在暗夜里刺得人眼眶发涩。
是周拾。
只有八个字。
“早点睡,别多想,有我。”
周柠的指尖悬在消息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指腹微微发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归于一片沉静。
她没有回。
只是慢慢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膝盖。
发丝垂落,遮住了所有藏在眼底的涩。
无声,无息。
只有心底那弦,轻轻颤着,一夜未停。
第二天,腾辉集团。
陈舟将文件夹轻放在桌角,声线压得极低:“陆总,周柠的资料。”
陆承安笔尖未动,墨珠悬在纸页上,稳得纹丝不动。他只从喉间漫出一声极轻的应和,没有抬头,也没有多余话语。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触到文件夹封面时,顿了半秒。
纸页翻开,字迹规整,浅淡得像不曾存在。
姓名:周柠|曾用名:贺柠。
年龄:二十五岁。
室内设计师,柠筑设计创始人。
再往下,其中几行文字吸引了陆承安的目光。
幼时被贺家廷、朱玲夫妇收养。
两岁,贺家廷为保护周柠被失控的货车撞倒离世。
三岁随朱玲改嫁周家,更名周柠。
与周拾一同长大,以姐弟相称。
十八岁独立生计,毕业后白手创业。
陆承安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背景调查。
他却被这样薄得近乎透明的几行字,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指尖在“被收养”处停住,又慢慢滑向“改嫁周家”。
原来在宴会上感受到的那股拧在她身上的矛盾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长进骨血里的。
旁人的硬是装的,她的刺,是活下来的痕迹。
一丝极淡的涩意,从他心底漫开,快得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合上文件夹,动作轻得没有声响,面上依旧是那层淡漠的壳,桃花眼垂着,看不出任何波澜。
仿佛方才那几行字,不过是风过纸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
他取了一支烟夹在指间,烟草的气息漫开。望着窗外,眸色沉得深不见底。
几天后的傍晚,某私人会所三楼休息区。
暖光从磨砂灯罩里漫出来,落在浅灰色布艺沙发上。空气里飘着佛手柑与白茶的淡香。
彭泽文的右边坐着陆承安,对面是周柠。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两个人约到一起,嘴上说着“感谢设计师,顺便认识个朋友”,心里却藏着点看热闹的小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做正式介绍。
陆承安却先开了口。
“设计不错。”
他斜靠在沙发里,姿势松松垮垮,一条长腿随意搭着,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手腕。
明明什么都没做,气场却强得很,不自觉就成了全场的重心。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周柠脸上,直白又强势。
他顿了两秒,桃花眼里闪过一点玩味,语气淡淡地往下说:
“就是人太缩。”
话音落下,彭泽文挑眉看向说话的人,嘴角微微扬起。
身为多年好友,他怎么会听不出来陆承安言语间对周柠的兴趣?
识趣闭嘴,不再多话。
周柠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搭在肩上。听了这话,神情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被冒犯的不高兴,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
只是握着面前白瓷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眼,迎上陆承安的目光。
不躲,不闪。
声音清清淡淡,“陆总眼光高,涉猎广。我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没有被他带偏,甚至把距离划得明明白白。
我只管做好设计,缩不缩的,关你什么事。
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彭泽文犹豫要不要打个圆场,却发现本不进去。
他们周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场,令其他人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周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
屏幕没锁,消息弹窗直接跳了出来。
周拾: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语气很熟,带着明显的亲近。
周柠下意识看了一眼,伸手想去按灭屏幕。
但动作还是慢了半秒。
陆承安的余光,已经扫到了那行字,清清楚楚。
他眼神没停留,脸上表情也没变,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握着水杯的手指,却轻轻收紧了一瞬。
骨节泛出一点白。
眼底那点淡淡的玩味,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