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稿子。三个声音。我把它们分别理齐,压在砚台三个不同的角落,像是把三个人格分别关进笼子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三份稿子同时翻了个面,动作快得像掀桌布。
“谁?”
门外传来的声音我听过一次——是在凤仪宫的廊庑下,远远听过一耳朵。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德海,嗓音很特别,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浸了油的老木器,每个字都落得四平八稳:
“沈姑娘,咱家奉旨传话。”
我起身走到门后,没有开门。门板上的木纹在灯下像一张扭曲的脸。
“张公公请说。”
“万岁爷说了——折柳公子的新章写得不错,军机处那几段错漏也不打紧,毕竟是宫外的人,不知内情也情有可原。只是有几处规矩上的纰漏,若是误传出去不好。明午时,请折柳公子来养心殿偏殿,咱家替你指正指正。”
门板上的木纹在我眼前慢慢模糊。我把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冰凉。
“张公公,”我隔着门,声音控制得很平稳,“冷宫里只有废妃沈氏,没有什么折柳公子。”
门外静了一瞬。
张德海的声音再响起时,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我的错觉:“姑娘说的是。那明午时,还请姑娘来一趟。万岁爷说了——换不换衣裳都行,随姑娘。”
脚步声远去。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后背的冷汗湿透了中衣,把木门板印出一个人形的湿痕。
7
第二天午时,我用掉了马甲保护期的第一天。
换上男装的时候,我的手始终在抖。不是怕穿帮——系统已经把折柳公子和沈鸢的身份匹配度强行降了30%,除非有人盯着我的脸看足一炷香还熟悉两种性别的骨骼差异,否则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张德海昨天最后那句话。
“换不换衣裳都行。”
潜台词很清楚:他知道我是女的。或者退一步说,他不确定,但已经起疑到懒得掩饰的地步。
我把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块青布包了,换上从淑太嫔那里借来的一件旧道袍——她在冷宫里囤了二十年的旧物,不知从哪弄来的男人衣裳,衣袖磨得起毛,但净。对着破了一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削、沉默、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确实不太像那个窝在床板上啃窝头的废妃沈鸢了。
养心殿偏殿在后殿西侧,和张德海约定的地方隔着一道月华门。我没有走正门,按他安排的路线从西角门进,一路上只有一个低着头的洒扫小太监引路,连眼睛都没抬。偏殿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册子。张德海已经到了,站在案旁,手里拿着我那份《王朝覆灭手札》的第二卷,翻在军机处议事的那一段。
他没有寒暄,没有请安,直接进入了正题。
“折柳公子,”他用的是这个称呼,“你写军机处议事,说大臣们围坐在一张长桌两侧依次发言。这是错的。”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画了一个粗略的室内布局。“军机处议事从不用长桌。用的是两排交椅,东西向对设,大臣各坐一侧,面朝中间空地。这样做的规矩是——无论谁说话,都像是在空旷处受审,互不留情面。这是先帝定下的,沿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