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烂菜叶子糊在我肩膀上。
一个半大小子端着簸箕把扫地的灰往我身上泼。
沈娇娇从台上走下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话。
“陆远,你就在这穷沟沟里烂死吧。铁柱哥马上就是城里工人了。你只配仰望我们。”
我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菜叶,没哭,没喊冤。
沈娇娇等着看我崩溃的样子,但我没有崩溃。
我笑了。
这个笑把她吓了一跳,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转身准备上台,回到赵铁柱身边去享受最后的胜利。
但她没走出第二步。
一个穿着四个口袋部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了台子。
公社武装部刘部长面沉如水,一把从赵铁柱手里夺过了那份文件。
全场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杨树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
刘部长看着文件,又看了看赵铁柱,最后把目光慢慢移向面如死灰的沈娇娇。
他拿起话筒,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们在胡闹什么?”
“谁告诉你们这是回城指标的?”
5
刘部长把那份文件抖得哗哗响。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几张纸,连呼吸声都缩了回去。
赵铁柱站在台上,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净,嘴角挂着半截尴尬。
刘部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喇叭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铁柱、沈娇娇思想觉悟极高,主动放弃安逸生活,自愿报名参加大西北戈壁滩第一垦荒突击队!”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死一般沉寂的人群。
“期限三十年。终生不得返回原籍。”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娇娇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像被人从脑门浇了一盆冰水。
赵铁柱猛地扑过去,一把从刘部长手里夺过文件,展开,眼珠子几乎贴在纸面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白纸黑字,”大西北戈壁滩垦荒突击队志愿书”。
下面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一个赵铁柱的,一个沈娇娇的。
是他们自己跑到大队部去盖的章,手印也是他们自己按的。
没有人过他们。
沈娇娇尖叫了起来。
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陆远!”她浑身发抖地指着我,”骗子!这张表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回城指标!大队长,他设局害我!”
全场的目光一齐转向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阳光透过杨树叶子的缝隙照在纸面上,金色的国徽钢印清清楚楚。
省级机关的公文抬头,编号、期、钢印,一个不缺。
“娇娇,你记性真差。”
我把那张纸举高了一些,让台上台下都能看清楚。
“回城指标有省局的钢印,你拿的不过是我废弃的草稿纸。”
我收起文件,声音不高不低。
“是你们自己抢着跑去大队部盖的章,自己按的手印。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娇娇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太阳上的青筋一鼓起来。
他把手里的文件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转身朝我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