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你疯了？！”
他站起来。一米七八的个子，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得”咣”一声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周三签约！十二个亿！你现在——现在跟我说辞职？！”
“周局——”
“林远舟！”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我知道他是真急了，”这个从前期接触到框架协议，你跟了整整十四个月！莫勒先生点名要你！他的原话是——”
“I only talk to Mr. Lin。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辞？”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远舟，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
我看着他。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我的直属领导。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不如保姆”。
“周局，我家里人觉得我这份工作没用。”
他愣了。
“什么？”
“我一个月基本工资五千八。在我家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街道办的打杂文员。他们觉得我不如在家带孩子——已经让我签了一份’家庭分工协议’了。做三餐，拖地，接孩子，交工资卡。”
周局长的嘴张了一下。
“五千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冷笑话。
“远舟——你的岗位基本工资确实不高，这个我承认，体制内的都知道。但你的岗位津贴、绩效、保密补贴加一起——”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快速找到一页纸。
“你去年的实际到手年收入，含绩效，含补贴——四十七万三千八。”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面向我。
“你本没跟家里说过你的实际收入吧？”
我没有回答。
“远舟。”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再是刚才的暴怒，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疲惫的语气。”你是不是一直都——自己扛着？”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拿起那封辞职信。
没有撕。
放在桌角。
“这封信，我不批。放在这，你想什么时候拿回去，随时拿。”
“周局——”
“但你要是真打定了主意——”
他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你家住哪。我亲自上门，跟你家里人谈清楚。”
我摇头。
“不用了，周局。”
“就让他们以为我没用吧。”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周局长的声音——
“远舟。”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招商部。这句话，该说的人不是我——是你家里人。”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谢谢您，周局。”
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又站起来：”林主任，您的行程——”
“行程取消。以后的事，找赵明。”
她愣住了。
我出了大楼。
阳光很亮。
四月底的阳光打在脸上，有一种刺痛的暖。
手机响了。
赵明。
“林主任！您——您是不是去找周局了？？是不是真的——”
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