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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请假的批复比周凯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裴惊海就把一张盖着苍澜院外院印章的假条递给了他,上面写着“事假三,准”。周凯注意到,假条右下角多了一个签名——不是裴惊海的,是柳如烟的。这意味着外院已经批准了,不需要惊动更上层。

“柳执事帮的忙。”裴惊海说,“我跟她说你爹病了,要回去看看。她没多问。”

“谢谢裴老师。”

“别谢我。”裴惊海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老秦在地下三层,石碑已经开始修复他的灵脉了。孟秋棠在照顾他。她……知道一些事。”

周凯抬起头:“她知道秦伯的身份?”

“她什么都知道。”裴惊海说,“六十年前,她和老秦是同一批入院的弟子。她比老秦小三岁,暗恋了他一辈子。老秦被逐出苍澜院后,她留了下来,从灵徒一步步修到灵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帮他。”

周凯沉默了。他想起了孟秋棠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怀疑,是确认。她早就知道他是谁。

“孟老师说,老秦的灵脉恢复得很慢,但确实在恢复。”裴惊海继续说,“石碑的力量很霸道,但它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秦醒来后,可能不会记得你。”

周凯的心沉了一下。

“石碑修复灵脉的过程,会重塑他的记忆。有些记忆会被保留,有些会被抹去。就像……”裴惊海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像你每次使用石碑的力量一样。”

“我明白。”周凯说。

他真的明白吗?他也不知道。

离开苍澜院之前,周凯去了一趟地下三层。

秦观海躺在石室角落里的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孟秋棠的青色外袍。老人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金色的石碑悬浮在石室中央,光芒柔和,像一盏巨大的灯。

孟秋棠坐在秦观海床边,手里握着一块灵纹板,正在为他输送灵力。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周凯一眼。

“你要回去看你爹?”她问。

“是。”

“路上小心。”孟秋棠的声音还是那么慢吞吞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苍澜院外面不比里面,有些人……不希望你活着回去。”

周凯皱了皱眉:“什么人?”

孟秋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为秦观海输送灵力。

周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再开口,便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走到石阶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秋棠的背影佝偻而瘦小,灵光灯的光照在她银白的发髻上,像覆了一层霜。秦观海的手垂在床沿外面,孟秋棠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像两枯藤缠在一起。

六十年的等待。

周凯转回头,快步走上石阶。

苍澜院的山门外,一辆灵兽车已经在等了。

驾车的是一个周凯没见过的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灰色短袍,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斜拉到嘴角的旧伤疤,看上去像是刀伤。他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叼着一草茎,神态懒散。

“上车。”那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周凯没有动:“你是谁?”

“裴惊海让我送你回去。”那人吐掉嘴里的草茎,歪头看了周凯一眼,“我叫杜铁。灵王境。你叫我老杜就行。”

杜铁,灵王境。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灰袍,脸上有旧刀疤,声音沙哑,神态懒散但眼神锐利。

“裴老师让你来的?”

“对。他说你爹病了,要回去看看。”杜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我正好闲着,就接了这个活。别担心,我的车比沈青黛那辆快多了。”

周凯爬上灵兽车。车里比沈青黛那辆宽敞,铺着厚厚的草,坐上去软软的。车厢角落里放着一个水囊和一小包粮。

“坐稳了。”杜铁一抖缰绳,铁鳞兽迈开步子,灵兽车沿着山道飞驰而下。

青鸾岭的风景在车窗外飞快地后退。周三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青山,忽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坐在沈青黛的车里,一路都在想着怎么逃跑。

现在他主动要回去。

但不是逃跑。是告别。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去之后,下一次再见到周伍时,自己还能不能认出那张脸。

车行半,过了青鸾岭,进入平原地带。

杜铁的车确实快。铁鳞兽的脚力比沈青黛那只好,加上杜铁驾车的手法娴熟,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午时刚过,灵兽车已经驶过了青河郡的城门。

周凯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青河郡比他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灵纹板的、卖灵兽的、卖兵器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穿着各色灵袍的灵御。

“青河郡是沧澜域西部的商贸中心。”杜铁头也不回地说,“苍澜院在郡城里有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招收弟子、采购物资。你要是有兴趣,回来的时候可以逛逛。”

周凯“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他的注意力不在郡城。他在想孟秋棠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希望你活着回去。”

是谁?陆沉舟?还是其他势力?

苍澜院虽然是沧澜域最强的灵御学府,但并不是唯一的势力。武魂大陆上,除了苍澜院,还有另外三大学府——东域的“碧落宗”、南域的“焚天谷”、北域的“极冰殿”。四大学府之间既有也有竞争,暗地里互相渗透、互相制衡。

如果苍澜院出现了一个“逆命者”,其他三大学府不可能不知道。

周凯摸了摸口。石碑安静地蛰伏着,但那种隐隐的灼热感始终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炭火。

未时三刻,灵兽车驶进了落霞镇。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木台已经拆了,只剩几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周凯跳下车,快步走向自家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老槐树、石桌、堆放着的铁胚、靠在墙角的锤子和铁砧。周伍不在院子里。

“爹?”周凯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周伍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布满老茧的胳膊。头发比之前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凯的瞬间,亮得像两盏灯。

“三儿!”周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周凯抱了起来,转了一圈,然后紧紧搂在怀里。

周凯被搂得喘不过气来,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周伍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汗水的味道,眼眶有些发酸。

“你怎么回来了?苍澜院放你假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周伍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松开周凯,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爹,我没事。”周凯说,“我就回来看看你。”

周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眼眶却红了:“看什么看,爹好着呢。你好好在学院待着,别惦记家里。”

“我知道。”周凯走进屋里,看到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显然是周伍的午饭。“爹,你就吃这个?”

“挺好的,有菜有面的。”周伍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收走了,“你等着,爹去给你买点好吃的。镇东头王婶家的烧鸡,你不是最爱吃吗?”

“爹,不用——”

“坐着别动!”周伍已经冲出了门。

周凯站在屋里,看着这个比他走时更加空荡的家。墙角堆着几把打好的镰刀和锄头,看样子是准备拿去镇上卖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说明周伍最近很少开火做饭。

他走到周伍的床边,枕头下面露出一个布角。周凯抽出来一看,是一块粗布手帕,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束枯的野花、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周凯打开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笨拙,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周凯,六岁,武魂残碑,苍澜院庚辰班。”

下面是几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喜欢吃烧鸡。”

“怕打雷。”

“晚上睡觉会踢被子。”

周凯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怕打雷。这个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周伍记得。

他把纸重新叠好,包回手帕里,放回枕头下面。

周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烧鸡、一壶酒、还有一包花生米。他把烧鸡放在桌上,撕下一个鸡腿塞进周凯手里,自己坐在对面,倒了一杯酒,美美地喝了一口。

“爹,你少喝点。”周凯说。

“就一杯。”周伍嘿嘿一笑,把酒杯放下,看着周凯吃鸡腿,眼睛里全是笑意。

“三儿,学院里怎么样?老师好不好?”

“挺好的。”周凯咬了一口鸡肉,“裴老师很严格,但教得好。同学们也不错。”

“那个……你的武魂,没问题吧?”周伍小心翼翼地问。

周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放下鸡腿,认真地看着周伍:“爹,我的武魂确实有点问题,但老师说了,能控制住。你不用担心。”

周伍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周凯的头发:“爹不懂这些。爹就是个打铁的。但你记住,不管你的武魂是什么,你都是爹的儿子。”

周凯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鸡腿。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傍晚时分,周凯去了镇东头的草药铺。

门开着。秦观海不在,但药铺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和孟秋棠同款的水晶眼镜。他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你是?”周凯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周凯一眼,微微一笑:“你是周凯吧?我叫沈墨。孟秋棠是我姑姑。她让我来这里守着药铺,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沈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周凯一个小布包,“这是姑姑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等你回落霞镇的时候,把这个打开。”

周凯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灵纹板,比巴掌还小,通体黑色,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灵纹阵。灵纹阵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晶石。

“这是什么?”周凯问。

“传讯灵纹板。”沈墨说,“武魂大陆上最先进的通讯工具。两块配对的灵纹板,可以在千里之内传递信息。你手里这块,配对的另一块在姑姑那里。”

周凯翻看灵纹板。黑色板面光滑如镜,灵纹阵的线条细如发丝,凹槽里的白色晶石微微发光。

“姑姑说,如果你在学院里遇到麻烦,就用这个告诉她。她会想办法。”沈墨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还说,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危险,就捏碎这块灵纹板。它会在碎裂的瞬间释放一道灵宗境全力一击的能量波。范围不大,但足以让你脱身。”

周凯把灵纹板小心地收好。

“替我谢谢孟老师。”他说。

“你自己谢。”沈墨笑了笑,“等你回到学院,当面谢。”

周凯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凯。”沈墨叫住他。

周凯回过头。

沈墨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姑姑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陆沉舟不是你的敌人,但他也不是你的朋友。在苍澜院,你只能相信三个人:裴惊海、秦观海、还有你自己。’”

周凯沉默了片刻:“孟老师自己呢?”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姑说,她不算。因为她太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死人的承诺,不值钱。”

周凯看着沈墨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晚上,周凯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周伍的鼾声,粗犷而安稳。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周凯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秦伯留下的那行“三天后,裴惊海会带你去地下三层”已经被新的字迹覆盖了。新字迹不是秦伯的,是石碑的——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小字:

“第一块碎片在噬魂荒原。距离落霞镇往西八百里。那里有一只千年灵兽,‘噬金蚁后’。它的灵纹中封印着我的一块碎片。”

周凯盯着这行字。

噬魂荒原。他在秦伯的册子上见过这个名字——武魂大陆上最危险的凶地之一,灵兽横行,环境恶劣,灵王境以下的灵御进去,九死一生。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灵徒都不是,怎么去?

“你不会一个人去。” 石碑又写了一行字,“会有人陪你。”

“谁?”

石碑没有回答。

周凯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呼吸。

一息、二息、三息……

数到第三百息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体内传来的。石碑的震动频率变了,变得急促而尖锐,像心脏在敲鼓。

周凯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墙上。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像两团鬼火。

周凯的手按在口。石碑在警告他——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周凯压低声音问。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从院墙上跳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周凯的窗前。隔着窗纸,周凯能看到他的轮廓——修长的身材,微微佝偻的背,以及腰间那条……没有灵纹的黑色腰带。

不是灵王境。不是灵皇境。不是灵宗境。

是灵圣。

和陆沉舟同一级别的强者。

黑衣人伸出手,在窗纸上点了一下。窗纸无声地破了一个洞,一手指伸了进来,指尖上有一点金色的光芒。

光芒落在周凯的额头上。

周凯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震颤——石碑在欢呼。

“是他。” 石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打碎我的人。”

周凯的血液凝固了。

黑衣人收回手指,后退一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周凯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头上那一点金色的光芒缓缓消散,但留下的灼热感久久不退。

打碎石碑的人。

那个把金色石碑打碎,把碎片撒向两个世界的人。

他就在落霞镇。他刚才就站在周凯的窗外。

他来做什么?来看周凯?还是来确认什么?

周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逆命者。他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执棋的人,已经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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