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联盟的总部不在任何一座仙城。
它在地下。
赵尘跟着沈鹤鸣穿过青云宗后山一条隐秘的暗道,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暗道越走越宽,从最初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逐渐变成可以并排行走五人的甬道,最后变成了一座地下宫殿的入口。
“散修联盟的基,比灰主灰市的历史还要悠久。”沈鹤鸣边走边介绍,“有人说灰主只是散修联盟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用来打理灰市生意的。灰主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
赵尘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甬道两侧的壁画吸引了。那些壁画以浮雕的形式刻在岩石上,讲述着一个漫长的故事——一群人从地面逃入地下,在地下建造城市,在地下的地下发现了某种发光的东西。壁画的风格极其古老,线条粗犷,色彩褪尽,但赵尘能辨认出最后几幅画的内容:那发光的东西,是一枚骨片。
一枚比他口那枚大上数倍的骨片。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封印,只有两个字——
税灰。
沈鹤鸣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青铜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世界让赵尘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散修联盟的总部会是阴暗、湿、充满阴谋气息的地方,但眼前的一切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高约百丈,穹顶上镶嵌着数千颗发光灵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穹顶下方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甚至还有一座灵药园,里面的灵药长势喜人,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在建筑之间穿梭,有人席地论道,有人在药园中劳作,有人在对练法术。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修仙宗门,只是没有天空,没有阳光。
“散修联盟有弟子三千,皆为散修出身。”沈鹤鸣说,“他们不收世家子弟,不收宗门弟子,只收无依无靠的散修。联盟盟主叫谢渊,化神境初期,比太上长老年轻两百岁,是修仙界近千年来最年轻的化神。”
“最年轻?”赵尘看向沈鹤鸣。
“你除外。”沈鹤鸣苦笑,“你这种怪胎,修仙界一万年也出不了一个。”
两人穿过建筑群,来到穹顶最深处的一座大殿前。大殿的门匾上同样刻着两个字——灰殿。
殿门大开,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居中而坐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色道袍。他的气息沉稳如山,赫然是化神境初期。赵尘猜测,此人就是谢渊。
谢渊左手边坐着一个老者,身形佝偻,手中拄着一乌黑的拐杖,一双眼睛浑浊如死水。但他的修为让赵尘警惕——化神境后期,比谢渊还高。老者的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税”字。
谢渊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赵尘从他的气息中感知到了与雷骨的某种共鸣——不是拥有雷骨,而是曾经在极近的距离内长时间接触过雷骨。
“赵尘。”谢渊开口,声音温和,“请坐。”
赵尘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三人。
“我不是来喝茶的。”他说,“散修联盟要见我,说有事关‘税灰’的交易。那就直说。”
谢渊没有因为赵尘的态度而动怒,反而笑了笑。
“快人快语,我喜欢。”他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负手站在赵尘面前,“税灰,是散修联盟的立盟之本。简单来说,任何在修仙界流通的劫灰,都要经过散修联盟的‘税收’——每交易一份劫灰,联盟抽取三成作为税金。灰主在的时候,灰市的劫灰交易额每年约三百万灵石,联盟的税金就是九十万。”
赵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灰主不在了,这笔税金没人收了。”
“不是没人收,是灰市的新主人不想交。”谢渊的笑容收了几分,“血使和灰鹰接管灰市后,第一件事就是停掉了税金。他们说灰主已经死了,过去的约定不再生效。”
“所以你们找我来,是要我替你们去收税?”
“不。”谢渊摇头,“我们找你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一笔足以解决你所有问题的交易。”
赵尘眉头微动。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知道你的问题吗?”谢渊指了指右手边那个年轻人,“他叫谢云,是我的儿子。十年前,他和你一样,体内有一枚雷骨。”
赵尘瞳孔微缩。
“不过他的雷骨和你不同。”谢渊继续说,“他的雷骨是天生的。谢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我们是第一枚雷骨炼制者的后裔。那个炼制雷骨的人,不叫灰主,不叫陆沉舟,他叫谢天行,是散修联盟的创始人。”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尘看向那个叫谢云的年轻人。谢云面无表情地回视他,眼神中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冷漠。
“谢天行炼制了三枚雷骨?”赵尘问。
“不。”谢渊摇头,“谢天行炼制了七枚。”
七枚。
赵尘心中一震。萧寒衣说三枚,陆沉舟说三枚,雷渊子说三枚。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有三枚。但如果真正的答案是七枚,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刻意隐瞒这个数字,有人在刻意让雷骨的宿主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稀缺的、不可替代的。
“七枚雷骨的去向,我们知道其中五枚。”谢渊伸出五手指,“第一枚,谢天行自用,在他死后不知所踪。第二枚,给了他的大弟子,也就是后来灰主陆沉舟的师父雷渊子。第三枚,给了陆沉舟。第四枚,给了萧寒衣。第五枚,就是你体内那枚——谢天行留在遗迹中的赝品,被陆沉舟发现后故意丢弃,用来培养替身。”
“还有两枚呢?”
谢渊沉默了几息,看向左手边的老者。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六枚,在老朽体内。”
赵尘的目光落在那位化神境后期的老者身上。
“老朽姓谢,单名一个‘夔’字。”老者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身形缓缓挺直,一股浩瀚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谢天行是散修联盟第一代盟主,老朽是第七代。”
他伸出手,撸起袖子。小臂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那是雷化的标志——而且雷化程度至少在七成以上。
“第七枚,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你们今天来,就是要谈的。”谢夔收回手,重新坐下,“那个人自号‘天劫’,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的修为不详,但他掌握着一种雷骨宿主无法抗拒的能力——他能抽取雷骨宿主体内的天道法则碎片,将其提纯、压缩、再出售。”
“出售给谁?”赵尘问。
“出售给那些即将渡天劫的修士。”谢渊接过话,“天劫的本质是天道对修士的审判。如果你的体内提前有了天道法则碎片,天劫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降低审判的烈度。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修士的渡劫成功率出奇地高——他们买了‘天劫’的货。”
赵尘的脑中一片清明。
他终于看清楚了整个棋局。
雷骨不是武器,不是机缘,而是一种采矿工具。雷骨宿主吞噬劫灰、积累天道法则碎片的过程,本质上是在“开采”天道。而那个叫“天劫”的神秘人,就是整个产业链的最顶端——他是唯一能将这些“矿石”提纯、加工、再出售的人。
灰主是矿工头子,雷骨宿主是矿工,灰市是批发市场,而散修联盟则是监管税收的“官府”。
一个完整的、运转了至少三千年的、以天道为矿藏的黑色产业链。
“你们要我做什么?”赵尘问。
谢渊和谢夔对视一眼,最后由谢渊开口:“了‘天劫’。”
赵尘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谢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到头来是要自己的老祖宗?”
“谢天行早就死了。”谢夔的声音冰冷,“活着的那个不是人,是雷骨成精。他吞噬了谢天行的意识,披着谢天行的皮囊,在地下经营了三千年。散修联盟名义上是修仙界的散修组织,实际上是他控制下的劫灰工厂。每一任盟主都是他的傀儡,每一枚雷骨都是他的矿工。”
“那你们呢?”赵尘看着谢夔和谢渊,“你们不是傀儡?”
“老朽当了三百年的傀儡。”谢夔的浑浊眼睛中闪过一丝清明,“直到十年前,谢云天生雷骨,老朽才醒过来。谢云的雷骨不是被植入的,是血脉传承的。那是谢天行血脉中残留的雷骨基因,在第三代后裔身上重新激活。他的出现,打破了‘天劫’对所有雷骨的唯一控制权。”
谢云开口了,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说话:“我有能力感知到所有雷骨宿主的位置。‘天劫’也有这个能力。区别在于,他的感知范围是整个修仙界,而我的感知范围只有方圆千里。我需要你的雷骨来放大我的感知。”
“怎么放大?”
“你的雷骨吞噬了陆沉舟的正品雷骨,体内积压的天道法则碎片浓度仅次于‘天劫’本人。”谢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你的雷骨作为‘天线’,将我的感知能力辐射到整个修仙界。到那时,我们就能找到‘天劫’的老巢。”
赵尘沉默了很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了‘天劫’,我能得到什么?”
谢渊伸出一手指:“完全解除雷化的方法。谢天行留下的遗书中记载,雷骨从被炼制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设计了一个‘自毁开关’。这个开关不在雷骨中,而在‘天劫’的体内。了他,你就能找到这个开关。”
完全解除雷化。
赵尘的雷纹手臂微微发烫。五成雷化,不足五年的寿命,这一切或许真的可以逆转。
“成交。”他说。
谢渊、谢夔、谢云三人同时露出了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个古老家族等待了三千年后终于看到曙光的复杂情绪。
穹顶上方的发光灵石忽然闪烁了一下。
赵尘抬起头,透过数千颗灵石的光芒,他似乎看到了岩石更上方的天空。天空中,一双银白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地下的这一切。
“天劫”已经知道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