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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头的消息和陈远的初步报告,被迅速呈到了赵师爷案头。赵师爷面色凝重,立刻秘密求见抚台。事关边防军纪、走私禁物,且可能牵扯番谍,绝非小事。抚台闻报,眼中寒光一闪,沉吟片刻,下达了指令。

“此事涉及卫所军官,不宜由府衙或抚标亲兵直接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军卫冲突。”抚台沉声道,“陈远既已查明线索,便由他继续主持,赵师爷从旁策应。可传我手令,密调永昌卫李副千户麾下,与王把总素无瓜葛、且可堪信任的另一位把总,带领可靠军士,于关键时配合行动,务求人赃并获。记住,一切需秘密进行,行动前,不得向李副千户及无关人等泄露分毫。拿到实证,再行论处!”

有了抚台的密令和手令,陈远心中稍定。他深知此事关键在于时机和证据的突然性。“兴隆栈”急着出货,王把总收了贿赂,双方必然急于交易。必须在他们交易完成、货物流出之前动手。

石头和“四海通”派来的两个精伙计,昼夜不停地轮班监视着“兴隆栈”和王把总。陈远则与赵师爷秘密选定的那位卫所把总——姓孙,一个年约三旬、面相忠厚但眼神精悍的军官,在府衙一间密室会面,传达了抚台的指令,并详细告知了行动计划。孙把总得知王把总可能涉嫌如此重罪,又惊又怒,当即表示愿听调遣。

三天后的黄昏,石头传来紧急消息:“兴隆栈”后门,傍晚时分悄悄运入了十几个沉重的木箱,箱子棱角用草绳捆扎,但搬运的伙计显得十分吃力,落地声音沉闷。几乎是同时,监视王把总的人回报,王把总今没有当值,下午换了便服,独自一人悄悄出了南门,在城外五里一处荒废的茶寮附近徘徊,似乎在等什么人。

时机到了!

陈远立刻下令,让孙把总调集其麾下最可靠的三十名军士,全部换上百姓衣衫,携带短兵和绳索,分成三队。一队由孙把总亲自带领,前往城外茶寮设伏,准备抓捕王把总及其可能的交易对象。另一队十人,由一名孙把总的心腹小旗带领,埋伏在“兴隆栈”四周街巷,一旦里面动手或有人逃出,立即截捕。第三队十人,则由陈远亲自带领(石头和两名“四海通”伙计随行),直扑“兴隆栈”,搜查赃物,抓捕栈内主事之人。

夜色完全降临,永昌城南区,灯火稀疏。“兴隆栈”早已关门闭户,但后院却隐隐有灯火和人声。陈远带人悄然靠近后门,两名“四海通”伙计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类似“万能钥匙”的精巧铁钩,几下便弄开了并不牢固的门闩。众人鱼贯而入。

后院堆着些杂物,正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角落一处仓房亮着微光,人影晃动,还有低低的交谈和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陈远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迅速包围了仓房。

“动手!”陈远低喝一声。

石头和一名军士猛地踹开仓房木门!里面灯光昏暗,只见“兴隆栈”的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削中年人,正和两名伙计模样的人,围着地上打开的几只木箱忙碌。箱子里,赫然是叠放整齐的、崭新锃亮的雁翎刀和长枪枪头!旁边还有几个小些的箱子,散落出一些铁箭头和几块黑乎乎的、疑似硝磺的块状物。

“不许动!官府拿人!”陈远厉声喝道,身后军士一拥而入,刀剑出鞘,瞬间将三人制住。

那掌柜脸色惨白如纸,山羊胡不住颤抖,兀自强辩:“官、官爷……误会,这是……这是预备发往腾越的……农具……”

“农具?”陈远冷笑,拿起一把雁翎刀,刀身在灯火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这是哪门子农具?说!这些军械,还有硝磺,从何而来?要运往何处?同伙还有谁?”

掌柜支支吾吾,眼神闪烁。陈远不再与他废话,命军士仔细搜查仓房和整个“兴隆栈”。很快,在掌柜卧室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与境外番商往来的密信(用的是某种密码文字,暂无法解读),以及一张简易的、标注了永昌到某处边境小道的路线图。更重要的是,搜出了一本暗账,上面赫然记录着数笔给“卫所王大人”的“孝敬”银两数目和期,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白银二百两!还有与几名身份不明的“番商”交易的记录,其中就包括这批“铁器”。

铁证如山!

几乎在陈远这边得手的同时,城外也传来了消息。孙把总在茶寮设伏,成功抓获了正在与两名扮作行商、但形迹可疑的番人(从其身上搜出了缅刀和不明符牌)接头的王把总。人赃并获,王把总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一夜之间,“兴隆栈”被查封,掌柜、伙计及抓获的番商被押入府衙大牢,王把总也被孙把总直接押送到了抚台行辕。查获的军械、硝磺、密信、账册等物证,一一封存,呈送上去。

永昌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走私军械,勾结番商,贿赂军官……任何一条,都是头的重罪!尤其是涉及卫所军官,更是敏感。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接下来的几天,是紧张的审讯和清算。在确凿的物证和分开审讯的心理攻势下,“兴隆栈”掌柜和王把总先后招供。原来,“兴隆栈”长期为境外某股势力(疑似与缅甸阿瓦王朝内部某反对派系有关)充当采购代理和情报站,利用永昌边贸之便,走私铁器、硝磺等禁物,并搜集边境防务、土司动向等信息。此次因边境冲突,对方急需军械,催甚紧。“兴隆栈”便以重利(五百两白银,先付二百两)贿赂了负责南门一段关防、且素有贪名的王把总,求其行个方便,在约定时间放他们的“货”出城。王把总利令智昏,以为只是寻常走私,便答应下来,约定在城外茶寮交接“出关文书”(伪造的)和尾款,没想到被一网打尽。

至于那两名番商,起初嘴硬,但在搜出的密信和其随身物品的证据面前,也最终承认了身份和任务。

案情大白。抚台震怒,连夜行文上报朝廷及云南都司、布政使司。同时,以雷霆手段处置:

“兴隆栈”掌柜及主要涉案伙计,以“私通番夷、走私军国禁物、刺探军情”罪,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两名番商,作为敌国细作,处以极刑。王把总,以“受贿枉法、私放禁物、通敌”罪,判斩立决,其直属上司李副千户虽未直接涉案,但驭下不严,失察之责难逃,被抚台严厉申饬,罚俸一年,责令戴罪立功。卫所内部,展开一轮整肃。

此案办得净利落,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抚台上报的文书,得到了朝廷的嘉许,认为其“处置果断,消弭边患于未萌”。而陈远在此案中的表现——从发现线索、秘密调查、到制定计划、亲自带队抓捕、乃至审讯中的关键提问——都被赵师爷详细写入了给抚台的报告之中。

数后,抚台再次召见陈远,这次是在正式的公堂偏厅。除了赵师爷,周县令、李副千户(脸色灰败)也在场。

“陈远,”抚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看向陈远的目光,已与初次召见时大不相同,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和赞赏,“‘兴隆栈’一案,你洞察先机,查访周密,行事果决,一举捣毁贼巢,擒获内外勾结之蠹虫,于边防安定,功不可没。本官已行文为你请功。然你本为戴罪之身,前番已有恩赏,此番功劳,暂且记下。眼下边事未平,‘特许商引’、‘协济票’等事,方兴未艾,正值用人之际。本官决意,擢你为永昌府户房贴书,仍兼理边事军资诸务。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不负朝廷与本官之望。”

户房贴书!虽然仍是未入流的吏员,但已是正儿八经的府衙经制吏,有编制,有固定的微薄俸禄,更关键的是,有了正式的职位和名分!这意味着他陈远,正式在永昌府的官僚体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虽然是最底层的一席,但却是从零到一的本质飞跃!而且,仍兼理边事军资,权责未减,实权反而因这个正式身份而更加稳固。

陈远强压住心中的激荡,撩袍跪倒,叩首谢恩:“卑职陈远,叩谢抚台大人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

周县令也捻须微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李副千户脸色更加难看,但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

走出公堂,阳光有些刺眼。陈远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府衙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古树,恍如隔世。从驿站马厩的污秽,到户房贴书的公案,这条路,他走得步步惊心,但也算初步走通了。

然而,喜悦只是一闪而过,更深的思虑涌上心头。“兴隆栈”一案虽然了结,但它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边贸的巨大利益吸引着亡命之徒和境外势力,卫所防务的漏洞,吏治的腐败……自己倡导的“特许商引”,在带来规范与利益的同时,是否也会在无形中,成为某些人眼中更诱人的目标和可利用的漏洞?

“陈贴书,”方书吏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恭敬和兴奋,“赵师爷请您过去,商议‘特许商引’后续章程修订,以及那批查没的‘兴隆栈’赃物、财货如何处置入账之事。”

“好,我这就去。”陈远点头,收敛心神,向赵师爷的值房走去。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应对的棋子了。户房贴书陈远,这个新身份,赋予了他更多的责任,也给了他更大的舞台和作空间。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明枪暗箭不会少,但至少,他手中,已经有了剑,也有了盾。

永昌的天,似乎比往更蓝了些,但风中的气息,依旧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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