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个人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萧方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震惊和讨好的情绪争相往外涌,一时间,他的脸色看上去是扭曲的。
“儿子?”
乔安雅不知道是太过于震惊还是怎么,居然还四下看了看。
然后扬起有些难看的笑。
“陆总,您说的儿子,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刚出口,就被萧方国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陆海皮笑肉不笑地哼出一声。
接着将慈爱的目光转向我。
“好儿子,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重担终于卸下,释然地叫了声“爸”。
一个字,把在场这一家所有人的脸都喊裂了。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走到他们面前。
养母红了眼眶,细细地摩挲着我的脸。
“孩子,你受苦了。”
“萧总,刚下飞机就让我看这一出,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萧方国紧张得脸都白了。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卑微的模样。
萧方国赔笑道:
“哪里的话,您误会了,我们也是刚下飞机,刚知道萧蘅也来了。”
老婆宋温婷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老公,晚上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
陆楚然的嘴角一阵抽动。
她经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见过面前这几个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所以纵使她有再多的话想要质问,现在也必须压下。
否则若是惹怒了这几人,别说是她,就连萧方国的集团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她不问,不代表宋温婷不会问。
她的目光落在陆楚然脸上,带着莫名的压迫。
“这位是?”
陆楚然被这道目光盯得压力山大,艰难地扯动嘴角,打了个招呼。
“宋总,久仰。”
“爸爸开心点,我带了我最喜欢的洋娃娃,一会拿给你好不好?”
小宝的话让我破涕为笑,我揉了揉她圆乎乎的小脸蛋,道:
“嗯,爸爸不难过了。”
小宝虽然只有三岁,但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偶像包袱的小家伙了。
以前被揉完脸,一定会忙不迭整理自己的发型。
今天却全程盯着我,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一个看不住,我又变得不开心。
听到那句“爸爸”的陆晓晓面露震怒。
她几乎是下意识冲上前,喝道:
“你叫谁爸爸呢?!”
这一变故,彻底打破了一群人面上维护的和平。
6.
少女看着柔弱,冲上去的时候却卯足了力气,陆楚然险些没拦住他。
小宝见人冲自己来,没有被吓到,反而“呵呵”一笑。
“哪里来的丑八怪?”
“你——”
“陆晓晓!”
陆楚然毫不犹豫给了她一巴掌,厉声道:
“你疯了吗?!道歉!”
陆晓晓死死攥着那只平安符,眼眶通红,不甘心地望着我。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看来这些年,陆楚然带孩子带得并不怎么样。
最终,在陆楚然和萧方国的呵斥下,陆晓晓心不甘情不愿,硬邦邦地道了歉。
一家人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了。
萧晨大概是死也没想到我居然有了新的家人,临走前看我那一眼,
毒得像蛇嘴里的毒液。
短暂的闹剧暂时落下了帷幕。
宋温婷立刻抱住我。
“老公,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深呼吸了一下,觉得心跳有些快,其他的还好。
面对那一家人,我终于不会再被迫变得歇斯底里了。
宋温婷还是不放心,立刻把我接回了家,又叫了私人医生来做检查。
直到得到医生肯定的结果,她才松了口气。
我知道宋温婷为什么会担心成这个样子。
但凡是见过我病得最重那段时间样子的人,
大概都会心有余悸。
被赶出家门后的一段时间,我每天夜不能寐。
缩在阴暗的小房间里,反复咀嚼他们伤害我的那些话。
我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渐渐出现的躯体化症状,
我只是复一地跟着他们,像只阴暗的老鼠。
我看着陆楚然是如何宠爱萧晨,
看着陆晓晓是如何讨好地叫萧晨爸爸,
看着我的父母,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萧晨的每一次不适。
看着,看着。
哭了笑,笑了哭。
崩溃后再闹上门,和他们大吵一架,
再被赶出来。
被发现不对劲,是在一次购物途中。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我冰冷的手腕,
抬眼时,对上一双含着担忧的眼神。
“先生,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我麻木地转动眼珠,巴巴地问她是谁。
那人立刻拿出自己的学生证。
“您别担心,我就在隔壁上大学。”
我扫了一眼,没太细看。
只知道是个学心理学方面的大学生。
我自然拒绝了她。
离开时,还语气很不好地警告她:
“我没病,离我远点。”
其实我病得很严重。
最终还是一次尝试自尽时被他救下。
在医院醒来时,我满心疲惫。
目光下移,是宋温婷关切的目光,和一杯递过来的温水。
我无法形容那时候看到宋温婷的感觉。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冬天里待得太久了,浑身上下都被冻得僵硬麻木了的时候。
忽然出现了一束暖阳。
她不靠近,也不远离,她就静静地在那里,散发着温暖的微光。
我接受了宋温婷的建议,尝试去看心理医生。
在她的帮助下,我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了。
我问过宋温婷,为什么要帮我。
她思索片刻,给了一个很奇怪的答案。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觉得你像个受了伤的刺猬。”
7.
吃过晚饭,宋温婷和小宝又陪着我在人工湖那边散步。
“爸那边还有工作要忙,晚一些我们再去看望他们。”
虽然宋温婷没有直说,但我隐约猜到,这个“工作”,大概和养父今天提到的和萧氏的有关。
我轻声道:
“别因为我影响了爸的决策。”
宋温婷笑开。
“萧氏的,爸那边本来就在考虑。”
“再说了,一个小集团而已,和你比起来,差多了。”
小宝一蹦一跳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哼道:
“小宝讨厌他们,他们和小宝抢爸爸。”
我忍俊不禁,抱起小宝,在她肉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宝放心,爸爸永远不会离开小宝的。”
夜晚,忽然接到一笔急单。
老人家朝不虑夕,亲人希望修补好这件军大衣,让老人家再看最后一眼。
我再三和宋温婷保证自己工作完马上联系她让她来接自己后,
打车去了店铺。
发现候在那里的不仅仅是客人,还有一道年轻的身影。
看清是谁后,我的神色冷了下来。
我接过客人的大衣,拉起卷帘门。
坐在地上靠着墙壁,马上要陷入沉睡的少女被惊醒。
循着声音看向我时,下意识道:
“爸爸。”
清醒后又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了嘴。
我没什么情绪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用了半个小时修好大衣,一家人激动地感谢过我后,急忙离开了。
车灯闪烁着远去,夜幕重归于静。
我收拾着桌面上的针线,对外面等候的那道身影视若无睹。
将卷帘门再度拉下,准备离去时,那道身影才终于出声,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回头:“有事吗?”
陆晓晓磨磨蹭蹭地在口袋里掏着什么,扭扭捏捏地递给我。
“这个给你。”
是被修补好的平安符。
陆晓晓看着地面,低声说:
“你花了这么大心思做出来的,把它送给对的人吧。”
“送给……你的女儿吧。”
我粗略地看了一眼。
做工真的不怎么样。
回忆起刚才她把平安符递给我时手上缠绕的几圈创可贴,应该也是下了蛮大的功夫。
我笑。
“谢谢。”
陆晓晓的嘴巴轻轻瘪了一下。
极力克制住了情绪的翻涌。
因为她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爸爸是真的不要他了。
也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越是亲近的人之间,用语言伤害彼此时,越痛苦。
当年她朝着自己的父亲喊出那种话的时候。
爸爸应该比现在的她绝望多了。
陆晓晓扬起一个扭曲的笑。
“不客气。”
转头,跑进了夜色。
我拿着那枚小锦囊往前走。
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我为小宝花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数不胜数。
早就不缺这一个平安符。
而这个平安符所承载的,也早不是爱。
而是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8.
此后他们一家的事情,我没有再关注。
只记得和萧氏的,最后应该还是终止了。
两年后,我为小宝去办理入园手续。
班级里,老师正在教小朋友们做游戏。
我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侧头看去,竟然是萧晨。
他身上的名牌不见踪影,无论何时都精致的发丝变得枯毛躁。
遇到不乖的小朋友时,萧晨表面崩溃不已,却还要耐着性子去做引导。
一个小孩忽然把手里的沙土扬在萧晨的脸上。
萧晨猝不及防尖叫出声,吓得周围的孩子全部开始哭泣。
园长见状,脸色有些难看,和我解释道:
“这是我们幼儿园新来的老师,经验不是很丰富,您放心,咱的孩子来了我会给她安排在最好的班级……”
我看了一下那边乱成一团的班级,把小宝往怀里带了带,客气一笑。
“不必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我带着小宝离开时,隐约听到了园长训斥的声音和萧晨低声的辩解。
萧晨向来是萧方国捧在手心的宝,绝不会让儿子1受这种委屈。
萧晨更是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更不可能允许自己吃这个亏。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让萧晨为了生计,不得不忍气吞声。
不过我没有多想,眼下还要给小宝寻找更合适的幼儿园。
无关的人,已经不值得我再花更多的心思。
小宝上学的事情解决后,恰逢宋温婷有一个晚宴要参加。
宋温婷跑来征询我的意见,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哼哼唧唧。
“老公,其他结婚的人都有自己的老公陪着出席晚会,就我没有。”
“我一个人害怕。”
听见她说“害怕”,我脑海里忍不住回忆起前两天在宋温婷公司,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门口的员工低声议论宋总把里面的一众员工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其中一个男员工居然被她骂哭了。
他们语气里的恐惧,不像是假的。
见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宋温婷又蹭了蹭我的肩膀。
“可是我一个人也很尴尬,他们都嘲笑我。”
“他们都说我的老公不爱我了。”
我好像看到一双小狗耳朵在宋温婷头上无力地耷拉着。
双手捧住她的脸,我忍俊不禁道:
“我当然爱你啦。”
小狗耳朵“唰”地立起。
“你答应了?”
我笑着点点头。
晚宴上,宋温婷一边和嘉宾洽谈的同时,也能分出精力顾及我这边。
“老公,你想不想吃那个?”
“老公,你累不累?我给你揉揉肩膀?”
“老公,会不会觉得无聊?”
结果没人嘲笑宋温婷没人陪了。
大家都在笑宋温婷是个恋爱脑。
偏偏宋温婷很骄傲似得,别人越调侃,她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大。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陆楚然穿梭在各位老总间,举着酒杯,面带讨好。
她身上的定制礼服不见了,换了一个小品牌的普通款。
手上的钻石手链无影无踪,手腕处空空如也。
而她向来挺立的脊梁,似乎也卑微地弯了下去。
与我对上视线的瞬间,陆楚然似乎是想躲起来。
可周围都是流动的人群,她避无可避。
于是只得抬着僵硬的笑容,和我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疏离地道:
“好久不见。”
我们没有多聊,陆楚然离开的步伐算得上落荒而逃。
宋温婷回过头,瞥了一眼陆楚然的背影,声音不咸不淡。
“爸撤资后,萧氏元气大伤。”
“陆楚然唯恐牵连她,马上也脱离了沈氏。”
“这些年她就四处跑业务,拯救她那个小企业。”
树倒猢狲散,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我讥讽地勾了一下唇角,收回了目光。
不过,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