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怒气，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了，像是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改这个志愿，我费了多大劲？你爸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在电脑前捣鼓了两个小时才弄好密码！你就这样给我改回来了？”
费了多大劲。
捣鼓了两个小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委屈，好像她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被我无情地拒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妈，你想让我复读，是因为你想让小野复读的时候有人陪他，对不对？”
我妈的脸色变了。
“陆野考了231分，你怕他一个人复读太孤单、太自卑、太难过，所以你想让我也复读。这样他就可以说‘哥哥也复读了，不是我一个人不行’。你帮他找了一个垫背的。那个垫背的人就是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人说中了什么不想承认的事。
“你不是在帮我圆梦，你是在帮陆野圆梦。因为他的梦碎了，所以我的梦也得碎。不然他心里不平衡。”
“陆西沉！”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给我闭嘴！”
但我没有闭嘴。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考了597分的是陆野，考了231分的是我，你会改谁的志愿？”
厨房里安静了。
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锅里的鸡蛋慢慢变焦，一股糊味弥漫开来。
我妈站在灶台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会把陆野的志愿改成清华吗？你会让他复读吗？你会说‘大不了重来’吗？”
“你闭嘴！”
“还是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把我送去打工，让我不要拖累陆野的后腿？”
“我让你闭嘴你听到没有！”
我妈猛地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
但她没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一下，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像是喘不上气来。
“西沉。”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妈妈说话？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8
她又来了。
每次说到说不过去的时候，她就会换上这副面孔。
脆弱、受伤、被误解的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这套戏码我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为了我好？”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很难看。
“妈，你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让你自己觉得你是个好妈妈？”
“你——”
“如果你是为了我好，你应该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的决定。你没有。你改了我不想要的志愿，我复读，然后用‘为你好’三个字来让我闭嘴。”
“这不是为我好，这是为你自己好。因为这样你就可以跟别人说，‘我儿子考了清华’，或者说‘我儿子为了陪弟弟复读放弃了上学的机会’。不管哪个版本，你在别人的故事里都是个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