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
听风苑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青禾常侍候,她将新沏的君山银针悄无声息地放在陆景渊手边,又退开几步,垂手立于角落的阴影里。
那以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问。
这样的人,也许也对她这个奴婢没有一点探究欲望吧。
她如今已摸清楚这位大人的作息,忙起来的时候,子时之前,他不会歇下。
跟帝王一样勤政,难怪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样的位置。
陆景渊的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卷宗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书房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大人,”青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夜深了,可要用些宵夜?”
陆景渊没有抬头,应了一声算答应了。
青禾转身要去小厨房,却又顿住了脚步,像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却在这针落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渊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眼,墨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光,看不出情绪,“有心事?”
青禾立刻躬身,脸上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奴婢失态,请大人责罚。只是……只是今天气转凉,奴婢想起小弟,不知他……不知他是否添了衣物。”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自小便与弟弟相依为命,爹娘去得早,什么都没留下。奴婢的名字叫青禾,弟弟叫青砚,这便是父母留给我们唯一的念想了。他身子一向不好,又在府里着活,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弟弟。
陆景渊瞥了她一眼,青禾的心跳得有些快。
许久,他才重新低下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去吧。”
青禾松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
卖惨行不行不知道,反正这位大佬不想伤害她。
门被合上,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片刻后,陆景渊对着书房的暗处,淡漠地开口:“风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大人。”
“把她弟弟……你找个由头,调去后院的药庐打杂。”陆景渊的声音很平,“再从宫里请个太医,给他瞧瞧。”
“是。”
风一领命,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两,青禾便从相熟的婆子口中听到了消息。
弟弟青砚不仅被调离了又湿又冷的马厩,去了药庐些晒药的轻省活计,太傅大人体恤下人,特意劳烦太医为自己请平安脉时,并连府中都有病疾的下人看了,青砚讨了巧,得了好几副温补的贵重药材。
那婆子羡慕地说:“你这丫头,真是好福气,跟了太傅大人,连带着弟弟都沾了光。”
青禾笑着道谢,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关上门的一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居然真的帮忙?
不可能猜错的,她一个小小丫鬟,弟弟则是马奴,恐怕是他刻意为之呢。
现在,想要活下去,就确实得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
在这座将军府,她最大的靠山,不就在听风苑么?
如果可以勾引他……
她有什么?除了这副尚算清丽的皮囊和那点不入流的小聪明,她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听风苑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如冰。
风一将一份密卷呈到陆景渊面前:“大人,青禾姑娘的身世,倒是有再细致查阅,不过,有些出入。”
陆景渊展开卷宗,目光一寸寸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和她弟弟,却也并非流落京城的孤儿。”风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他们身世都被淡漠一笔,属下还没查到。”
书房里静得可怕。
陆景渊捏紧了卷宗的一角,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碍事,就这么养在府里吧,只要没存什么坏心思就是。”
风一笑了笑,大着胆子说:“就这么个小丫头,能有什么事,大人似乎过于忧心。”
说白了,这小丫头除了给自己弟弟骗点东西买药之外,好像还真没做过啥。
至于那个药里到底是真是假,其实没有人知道。
是夜。
青禾换下了一身灰扑扑的布裙,穿上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襦裙,料子是府里发的,柔软贴身,勾勒出少女初具规模的纤细腰身。
她本来不敢穿这些,也害怕打扮自己,一来是怕招仇恨,二来也是担忧自己会被那个主子瞧上,她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弟弟,然后挣够银子离开。
可经过陆景渊的点醒,她意识到,在短期内如果不给自己寻一个靠山,以后的子会很难。
她对着铜镜,将发髻松了松,几缕碎发便柔顺地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反正,二人早有夫妻之实。何必早已其他。
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书房。
陆景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并未睁眼。
“大人,宵夜备好了。”
她的声音比往里更软,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娇怯。
她将莲子羹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绕到他身后,伸出素白的小手,试探着按上他的太阳。
其实,陆景渊似乎不怎么爱吃宵夜,只是她每次问起的时候,他都会同意。
虽觉得有些疑惑,但青禾也并未过多言语些什么。反正是主子,只要对方不反驳,那就是一定有需求。
“大人劳了一,奴婢……给您按按吧。”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动作生涩,却很轻柔。
陆景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杂着书卷的墨气,是一种让她心安又心悸的味道。
她以为,他默许了。
谁知,陆景渊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欲,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淡淡地抬起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略带慌乱的脸,声音低沉。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