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和二柱子在大别山的密林里走了大半夜。
没路。
这片山他们从小就在里头砍竹子、捡柴火,但那都是外围。真正深入到山腹里来,还是头一回。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盖住了,眼前黑得像刷了墨一样。树枝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脚底下全是腐叶和碎石,稍不注意就会踩空。
二柱子跟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
“云龙哥……歇一会儿呗……我快跑不动了……”
“再走走。”李云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黄老三肯定会派人搜山,咱们得往深处走,走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
二柱子没再说话,咬着牙跟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李云龙终于停在了一处山洞前。
这洞口不大,被灌木遮着,不趴在地上本看不见。他和二柱子小时候捉迷藏的时候发现过这个洞,里头能躲两三个人。
“先进来,歇一口气。”
两个人钻进山洞,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来。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师傅给他的窝头,递了一个给二柱子。
二柱子接过来,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
李云龙拿着另一个窝头,却没吃。
他把窝头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师傅蒸窝头有个习惯,喜欢在面里掺一点野葱叶子,说这样蒸出来的窝头有股清香味。
窝头上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葱香。
李云龙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一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窝头往嘴里塞了一半,使劲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师傅。”他在心里说,“你放心,老子这辈子不会让你白死。”
歇了大约两刻钟,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李云龙站起来,从洞口往外看了看。
“走,趁天不亮继续往西走。黄老三的人要搜山,也是天亮以后的事。”
二柱子拍了拍身上的土,跟上了他。
天色渐亮,大别山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可就在他们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李云龙突然拉住了二柱子,蹲了下来。
“嘘。”
前方的山谷里,传来了枪声。
不是一两声零星的枪响,是密集的射击声,噼里啪啦像放炮仗,中间还夹杂着喊声。
“谁在打仗?”二柱子缩着脖子,脸色发白。
李云龙趴在山坡上,拨开灌木往下看。
山谷里,一群穿灰布军装、头戴八角帽的人正在被另一群人追着打。那群灰布军装大概四五十号人,大多数拿的是大刀和长矛,只有几条破旧的。追着打他们的是一支穿黄色军服的队伍,人数至少有两百多,充足,火力凶猛。
灰布军装的人已经被到了山谷的死角,背靠着一面陡崖,三面都是敌人。
“是保安团。”李云龙认出了那帮黄色军服的人。
县里的保安团,隔三差五就进山围剿“赤匪”。所谓的“赤匪”,就是在大别山里打游击的红军游击队。
这帮灰布军装的人,就是红军。
李云龙以前在村里听人说过红军,说他们是打土豪分田地的,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跟国民党的正规军和保安团不一样。
他之前没亲眼见过,今天算是第一次。
“云龙哥,咱们赶紧走吧,别被卷进去。”二柱子拉他的袖子。
李云龙没动。
他看着山谷里的战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几十个红军战士被围在死角里,弹药快打光了,打一颗少一颗。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连伤了的都咬着牙在往前冲。
一个拿大刀的小战士,看着比李云龙还小,十四五岁的样子,嗷嗷叫着冲上去跟一个保安团的兵拼刀,被对方一枪托砸翻在地,爬起来又冲。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
这帮人,有种。
“他们要全军覆没了。”他低声说。
“所以咱们赶紧走啊!”二柱子急了。
“走个屁。”
李云龙从腰间抽出篾刀,又掏出从黄富贵那缴来的,检查了一下弹夹。里头还有四颗。
“你想什么?”二柱子瞪大了眼。
“你看保安团的后队。”李云龙指了指山谷下方,“他们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后面的辎重和弹药全放在那几匹骡子上,就两个人看着。”
“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捅他们一刀,前面的人肯定慌。保安团这帮孙子我太了解了,他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旦后方出事,前面的攻势肯定停。”
二柱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疯了。”他最后嘟囔了一句。
“你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李云龙咧嘴一笑,“走不走?”
二柱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走就走!反正跟着你,就没过过安生子!”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下摸。
保安团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红军身上,没人想到背后的山坡上会冒出两个人。
李云龙猫着腰溜到了距离保安团后队大约三十步远的灌木丛里。他看了看那两匹驮着弹药箱的骡子,又看了看边上那两个抽旱烟的保安团兵。
他举起,瞄准了其中一个的脑袋。
第一次拿枪。
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呼吸。
食指扣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保安团后方炸响。
那个抽旱烟的保安团兵像被人推了一把,侧着身子栽倒在地。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李云龙又开了一枪,“砰!”
两个人倒了。
骡子受惊“嘶嘶”叫着,连蹦带跳地往前跑,弹药箱从骡背上滑下来,摔了一地。
保安团的人彻底炸了锅。
“后面有人偷袭!”
“哪来的赤匪?”
前面的攻势瞬间一松,好几十号人掉头往后跑。
就在这当口,山谷里的红军游击队抓住了机会。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汉子吼了一声:“弟兄们!冲啊!”
那几十个红军战士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大刀片子抡得虎虎生风。
前后夹击之下,保安团的两百多人彻底慌了。他们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军阀兵,一看后路被断,弹药还撒了一地,当下丢了枪就往山里跑。
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保安团全线溃败,丢下了十几条枪和一堆弹药,抱头鼠窜。
山谷里安静了下来。
硝烟味还没散,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那个嗓门大的汉子走到了李云龙面前。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身灰布军装虽然补丁摞补丁,但穿得板板正正。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把上缠着红布条。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他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两眼,眼里全是惊讶。
“李云龙。”
“多大了?”
“十六。”
那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六岁就敢拿枪从背后偷袭保安团?你小子胆子够肥的。”
李云龙把掂了掂:“还有两发,我本来打算省着点用。”
那汉子哈哈大笑,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我叫刘大江,鄂豫皖红军游击大队的大队长。今天要不是你们兄弟俩从后头捅了他们一刀,我这几十号弟兄怕是要交代在这山谷里了。”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李云龙。
“小兄弟,你这手段,这胆量,是个当兵的料。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参加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给穷苦老百姓打天下!”
李云龙看了看身边的二柱子,又看了看山谷里那些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红军战士。
他想起了师傅。
想起了黄老三的枪口。
想起了这辈子跪在地上磕头的乡亲们。
他把篾刀回腰间,朝刘大江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