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账房大门敞开着。
里面原本放着几个装碎银和铜钱的木箱,此刻全都不翼而飞,连个落灰的印子都被擦得净净。
李愔靠在门框上,看着桌上那孤零零的一贯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管家老何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
“殿下,您就别看了。王妃走的时候说了,防贼防盗防败家子,账房的钥匙她贴身带着呢。”
李愔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连皮一块嚼了。
“她防我?我一个当王爷的,还能去街上要饭不成?”
老何四下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
“殿下,要饭倒不至于。但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看您的笑话呢。”
“笑话?我有什么好笑的。”
老何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
“昨天那《约法三章》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的丫鬟传出去了。”
“现在外头都在说,咱们大唐最霸道的女人嫁给了最废柴的王爷。”
“说您被管得服服帖帖,不仅被没收了小金库,每个月还要靠老婆发一贯钱过子。”
老何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街市上的说书先生,连夜给您编了个新段子,叫大唐第一软饭王。”
李愔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葡萄核吐进花盆里,拍了拍手。
“软饭王?这名字起得有水平,深得我心。”
老何愣住了。
堂堂七尺男儿,皇室血脉,被全城人指着脊梁骨骂吃软饭,殿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老何啊,你还是境界太低。”
李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这世上最难吃的就是自己挣的饭。每天起早贪黑,还要防着别人算计。”
“现在好了,我名声彻底臭了,太子估计连正眼都懒得看我了。”
“魏无双在前面顶着,把那些上门打秋风、搞社交的人全给我骂走了。”
李愔指着头顶明媚的阳光。
“我就每天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吃吃葡萄,不用活还有零花钱拿,这子给个都不换!”
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老何彻底无语,只能端着空盘子退了下去。
等老何的脚步声走远,楚王府的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李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魏无双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说是去巡视楚王府名下那几间快要倒闭的脂粉铺子,打算用她的才女名声重新包装一番。
这刚好给了李愔大把的独处时间。
他转身走进书房,反手关严了房门,快步走到靠墙的紫檀木博古架前。
架子上摆着一个布满铜绿的博山香炉。
李愔握住香炉的底座,向左拧了三圈,又向右拧了半圈。
“咔哒”一声闷响。
厚重的青砖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深邃向下的石阶。
通道两侧的油灯随着气流的涌入,次第亮起。
李愔走下石阶,石门在背后无声合拢。
地下三十尺,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面积比整个楚王府还要庞大的地下建筑群。
脚下铺着整齐的汉白玉石板,通风口巧妙地连通着长安城的地下水系,空气清新微凉。
走到通道尽头,推开两扇包着铜钉的大门。
耀眼的金光瞬间充满了整个视野。
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地下大厅里,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和成箱的白银。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金银混合的特殊气味。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桌。
一个穿着员外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正拨弄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金算盘敲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演奏一曲财富的交响乐。
听到脚步声,胖子抬起头,赶紧放下算盘,一路小跑过来跪倒在地。
“天机阁堂堂主沈万三,叩见阁主!”
李愔摆了摆手,走到长桌前坐下。
“起来吧。最近我府里事情多,暗网的账目有什么变动没?”
沈万三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去。
“主子,托您的福,这几个月的生意好得离谱。”
“江南那边的细盐已经彻底垄断了市场,把五姓七望的粗盐挤得没人买了。”
“西域的香料和琉璃贸易也打通了商路。”
沈万三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
“这里的现银,又多了整整三百万两。咱们天机阁现在的底子,比大唐国库还要厚实三倍不止!”
李愔随手翻了两页账本,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钱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是一堆不断跳动的数字罢了。
“赚得多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眼。”
李愔将账本合上,丢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沈万三立刻收起笑容,恭敬地垂下头。
“楚王府明面上的账目和印章,已经被王妃全部接管了。”
李愔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魏无双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仅通读诗书,算学也是一绝。”
“如果天机阁的资金和楚王府的常开销有一丝交集,她绝对能顺藤摸瓜查出端倪。”
沈万三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机阁的存在要是暴露,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那主子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建立一套完全独立的隐藏财务转移系统。”
李愔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天机阁的钱,走和商行的暗账,绝不能进入长安城的任何一家官办票号。”
“楚王府买米买面的钱,就让王妃用她那一贯钱的零花钱去折腾。”
李愔冷笑一声。
“她不是要管账吗?就让她管个够。我倒要看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能把那几家破铺子折腾出什么花来。”
沈万三擦了把汗,连连点头。
“主子高明。这样一来,您在明面上就是一个吃软饭的闲散王爷,谁也不会把那个富可敌国的天机阁阁主跟您联系起来。”
“去办吧,手脚净点。”
李愔交代完正事,又巡视了一圈军械坊研发的新型连弩,这才心满意足地顺着原路返回了地面。
回到后院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那张铺着虎皮的摇椅还停在梅花树下。
李愔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顺手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腿上。
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碧螺春,还有几盘精致的糕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世间的美好,莫过于手里有花不完的钱,头顶有不用心的天。”
“太子在东宫关着禁闭气得吐血,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算计来算计去。”
“而我,大唐第一软饭王,只需要思考晚上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李愔闭上眼睛,随着摇椅的晃动,睡意渐渐袭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几声鸟鸣偶尔掠过墙头。
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
一侧高达两丈的青砖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伴随着砖瓦碎裂的声响。
“哎哟喂!这墙怎么这么滑!”
一个中气十足且带着浓重鼻音的惨叫声划破了宁静。
李愔猛地睁开眼,刚要坐起身。
就看到墙头上翻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像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
这黑影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扑腾了两下。
“扑通”一声巨响!
庞然大物重重地砸断了梅花树的树枝,一头栽进了李愔最心爱的牡丹花坛里。
泥土混合着残花败叶溅了李愔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