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从省城一路到华县，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优阳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程优宁跟在后面，两个人从车站一路走回家属院。
远远地就看见一楼的灯全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程优阳加快了脚步，到了楼下就扯着嗓子喊：“大伯！我们到了！”
楼上有人探出头，是隔壁的邻居张大姐：“哟，状元回来了！你大伯在楼下等了一下午了，你们快进去！”
院门没锁，推开就看见程绍雄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衫，手里攥着一没点着的烟。
“到了？”他走上前，目光在程优宁脸上转了一圈，“晒黑了。”
“广州太阳毒。”程优宁笑了一下。
进了堂屋，程优宁第一眼就看见了。
桌子最正中的位置，铺了一块净的白布，白布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金色的校徽，正面几个烫金大字——京市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
信封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八个大字：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那是三叔公的字，程优宁认得出来。
周芳华从厨房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别光站着看，过来，拆开看看。”
程优宁走到桌前，把信封拿起来。信封封口还好好的，没有拆开的痕迹。
“大伯母没拆？”
“那是你的通知书，我拆什么。”周芳华把花生米搁在桌上，“等你回来自己拆。”
程优宁用小刀小心的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折了三折的白色硬纸，打开之后，正文是铅印的宋体字，最上面是校徽和校名，下面一行行写着：
程优宁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医学影像学专业录取，学制五年……
报到时间：1984年9月4。
报到地点：京市医科大学本部。
她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程优阳凑过来看，嘴里念叨着：“京市医科大学……这名头，厉害了。”
“别弄皱了。”周芳华伸手把通知书从程优宁手里拿过去，重新放回白布上摆正，“明天还得带回去给你爸妈看的。”
程优宁一愣：“明天？”
程绍雄这时候走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优宁，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回老家一趟。”
“我跟三叔公打好招呼了。回去请客，你考了省状元，全村都该知道。顺便……去给你爹妈报个喜。”
“好！谢谢大伯。”程优宁答得很脆。
周芳华已经在盘算了：“明天去得带点东西；优磊从广州寄回来的那两条好烟分一条给三叔公，那瓶酒也带上。酒席上的菜，我今晚列个单子明天去公社的集上买，鸡鱼肉蛋都得备上。优阳，你明天请一天假。”
“我早就跟主任说过了。”程优阳笑着回道。
“那行，都别磨蹭了，吃饭，吃完早睡。明天天一亮就走。”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绍雄就把一家人全喊起来了。
他借了单位的一辆吉普车。
车子开到公社集上，几个人先下来采买。周芳华拉着程优宁直奔肉摊。
“来五公斤前腿肉！再切五公斤排骨！再来这块五花肉！”周芳华指着案板上的肉说道。
卖肉的老王头刀都没放下，先八卦到：“嚯，今天什么子，买这么大阵仗？”
“我侄女考上京市医科大学了。”周芳华把钱递过去“全省理科第一。”
“省状元？！”老王头手上的刀重重地砍在案板上，“哪个是？就是这个丫头？”
程优宁站在一旁，朝他笑了笑：“王叔好。”
“好好好！大出息了！”老王头手脚麻利地多切了一大块排骨，硬塞进袋子里，“这块算我送的，给状元添个菜！你爸妈要是知道了……”
周芳华接过肉袋子，拍了拍程优宁的肩。
“知道的。”她说了这么一句。
采买完毕，鸡鱼肉蛋、蔬菜豆腐，把吉普车的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直奔村子。
刚到村口，程优宁就看见路边站了一堆人。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队长刘支书，后面乌泱泱围了半个村子的男女老少。
吉普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围了上来。
“来了来了！状元回来了！”
“绍雄！”三叔公拄着拐杖迎了两步，“好啊！好啊！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程绍雄下了车，先规规矩矩给三叔公鞠了一躬：“三叔公，让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你打电话来说优宁考了省第一，我当时手都是抖的！”三叔公伸着脖子往车后面看，“状元呢？叫出来让我看看！”
程优宁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祖。”
三叔公上下打量着她：“长高了也白了。好丫头你爸你妈在底下，也该笑了。”
程优宁弯腰，给三叔公深深鞠了一躬。
村里人全围了过来。
“优宁啊，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就是状元啊？真俊！京市的大学，那可是到伟人面前念书去了！”
“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跟她小时候就不一样。”
程优宁一 一应着，脸上带笑。她余光扫到人群后面，那个当年来借锅的三婶子也在，站得远远的，脸上堆着讪笑，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像是想上来搭腔，又不太敢凑近。
程绍雄没看她，也没理。
刘支书上来帮忙搬东西：“绍雄，席面摆在大队的院子里，桌椅板凳我都让人搬好了。三叔公说摆五桌。”
五桌席面，在1984年的农村，那是实打实的大场面。
周芳华一到地方就系上围裙进了灶房，指挥着村里几个帮忙的婶子洗菜切肉烧火。
程优阳跟着劈柴挑水，跑前跑后满头大汗。
程绍雄拎着那瓶洋酒和那条好烟，去了三叔公家里，关上门坐了半个钟头。
程优宁帮着摆好碗筷之后，拉了拉程优阳的袖子。
“哥，咱去后山。”
程优阳随即明白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回灶房拿了一挂鞭炮、一叠黄纸、三炷香。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后的小山坡上走。
坟上的野草比上次清明来的时候又长了不少，但坟头是新培过的土。
“大伯前两天回来培的。”程优阳蹲下来拔了拔周围的杂草。
程优宁把通知书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正面朝上，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前的青石板上。
程优阳点了香，在坟前，又把黄纸铺好点了。
火苗窜起来，被山坡上的风吹得歪。
程优宁跪了下去“爸，妈。通知书下来了。京市医科大学，医学影像学专业。九月四号报到。”
她停了一下。
“四年前你们走的时候，我跟大伯说我要考大学；现在我做到了。”
旁边的程优阳也跪着，把那挂鞭炮的引线攥在手里，从兜里掏出火柴。
“爸，妈，优宁给你们争气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子一酸，使劲仰了仰头，“全村都知道了。今天大伯在大队部摆了席，请亲戚吃饭。咱们程家……再没人敢看不起了。”
他划了火柴，点着了引线。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山坡上炸开了，响彻了半个村子。
远处大队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人都停下了手，循着声音抬头往后山看。
程绍雄站在院子边上，听见那串鞭炮响，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他一口一口地抽，直到烟燃尽。
回到大队的时候，席面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炖鸡、炒肉、排骨萝卜汤、炒鸡蛋、凉拌豆腐……满满当当，在这个年头的农村，算得上顶丰盛的大场面了。
三叔公坐在主桌，程绍雄陪在旁边，程优宁被安排在三叔公左手边的位置。
酒过三巡，三叔公端起搪瓷杯子站了起来。
“今天这个席面，是绍雄家请的。”三叔公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四年前，老二两口子走了的时候，优阳和优宁两个娃娃连饭都吃不饱。那时候有人说程家要败了、要绝户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有几个人下意识低了头。
“今天你们看看！”三叔公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优宁这丫头，全省第一名！京市的大学！老程家不但没败，还出了咱们村开天辟地头一个大学生！”
“好！好！”
满院子的人鼓掌叫好，有人起哄敬酒，有人拉着程绍雄的手说恭喜。
程优宁端着搪瓷杯，里面装的是红糖水；她站起来，一桌一桌地敬了一圈。
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家人收拾妥当，开着吉普车连夜赶回了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