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山一角之下,是足以将整个永宁侯府连拔起的万丈深渊,也是陆诚眼中唯一能让他绝地翻盘的救命稻草。
他已顾不上再去质问裴寂,那惊鸿一瞥的“皇商内供”四个字,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裴寂是沈银屏的人,这生意,自然也绕不开沈银屏。
硬抢不行,那就只能入伙!
要想入伙,就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本钱,来换取一张登上这艘财富巨轮的船票。
府库空虚,私产耗尽,他唯一能动用的,只剩下那轻易动不得的基——祖产。
是夜,三更。
陆诚避开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来到祠堂。
阴冷的大殿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微弱的烛火下投射出幢幢鬼影,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他心中并无多少敬畏,只有被到绝境的焦躁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熟练地推开一块暗格地砖,从中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份泛黄的地契,那是陆家最后的底蕴——城郊三百亩上等水田,以及两处年产甚丰的庄子。
按照祖训,此乃家族本,非遇灭族之祸,绝不可动用。
可如今,在他看来,林柔儿欠下的三万两巨债,沈银屏的釜底抽薪,以及二房陆慎的步步紧,已然是灭族之祸!
他将地契塞入怀中,冰冷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一丝虚妄的底气。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祠堂后,一道黑影从房梁上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次清晨,陆诚没有通过侯府正门,而是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来到了城西一家名为“通源当”的铺子。
这里是沈家在京中处理灰色交易的暗桩之一,掌柜的正是那位老成持重的钱大掌柜。
雅间内,钱大掌柜验过地契,捋着胡须,面露为难之色:“侯爷,这……这可是祖产啊。按大乾律法,祖产交易,手续繁琐至极,需族中长老联名画押,再去宗人府报备。若是私下抵押,我们钱庄担的风险极大。万一将来族中有人追究,这便是一笔烂账。”
陆诚早已不耐烦,他急需用钱去敲开“皇商内供”的大门,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少说废话!”他将茶杯重重一顿,“你就说,能给多少?”
钱大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地伸出三手指:“侯爷,看在您与我们少夫人的情分上,这批祖产,我们最多给您作价三万两。而且,由于是祖产,这抵押合同上,须得加一条。”
“什么附加条件?”陆诚皱眉。
“为了规避风险,合同上会写明,此三万两为‘款’,而非‘借贷’。侯爷您以祖产作保,我们沈氏商号的一项短期生意。”钱大掌柜笑得像只老狐狸,“若三月之内,侯爷能连本带利还清四万五千两,地契原物奉还。可若是逾期……那这地契,便将直接过户到‘沈氏商号’名下,作为您失败的补偿。侯爷,您可要想清楚了。”
这番话,将一场非法的祖产抵押,巧妙地包装成了一次看似公平的商业。
陆诚被那“皇商内供”的巨大利润冲昏了头脑,只觉得三个月赚回一万五千两简直是易如反掌,哪里还会细想其中的陷阱。
“就这么办!快签!”他催促道,迫不及待地在钱大掌柜早已备好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并重重按下了私印。
他没注意到,合同末尾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本人陆诚,自愿将名下及代管之祖产进行商业抵押,一切后果自负。
而此刻的侯府内,另一场闹剧正在上演。
林柔儿从陆诚的书童口中,得知侯爷今竟是为了“一桩能赚回十个侯府的大生意”而奔走,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她深知自己如今地位岌岌可危,必须牢牢抓住这救命稻草。
趁着陆诚不在,她潜入书房,想要偷出陆诚的私印,也在这场泼天富贵中分一杯羹。
她在陆诚常用的一个暗格里翻找,果然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账本和一枚备用印章。
她心中一喜,费力撬开锁,翻开账本,想看看这“大生意”的门道。
可账本上记录的,却并非什么皇商生意,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销记录。
从她进府至今,陆诚为她赎身、为她置办衣物首饰、为她打点关系……每一笔花销都清晰在列,旁边还有沈银屏冷冰冰的朱笔批注:“此笔由夫人嫁妆暂支,计入侯府公账欠款。”
最后一页,是一个汇总的惊人数字,而在数字之下,竟还有一张她自己的画押——那是她初入侯府时,陆诚哄骗她签下的一份“安分守己”的文书,没想到竟被沈银屏用移花接木的手段,贴在了这张“欠款单”的末尾!
林柔儿吓得魂飞魄散,正想将账本毁掉,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银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目光冷得像冰。
“林姨娘,私闯侯爷书房,偷盗重要账册,是何居心?”
不等林柔儿辩解,沈银屏的目光就落在了她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语气平淡地对身后的婆子说:“看来林姨娘是想通了,愿意变卖私产,为侯府分忧。去,把林姨娘房里所有值钱的金首饰都清点出来,一并折算进这笔三万两的债务里。这本账册,就是凭证。”
林柔儿这才明白,这本就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她非但没能偷到私印,反而被这本假账册抓了个正着,连自己最后一点体己钱,也被名正言顺地搜刮了去!
另一头,陆慎安在大房的眼线,很快就将陆诚私自抵押祖产的消息传了回来。
陆慎又惊又怒,惊的是大哥竟有如此魄力,怒的是这块肥肉自己还没啃到,倒要被大房抢先拿去填了无底洞!
他绝不能让陆诚得逞!
当下午,侯府正厅。
陆慎纠集了族中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势汹汹地堵住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陆诚。
“陆诚!”陆慎一改往的虚伪客套,直呼其名,声色俱厉,“你还有没有把列祖列宗放在眼里!为了一个外室的债务,你竟然敢私自变卖祖产!你这是要挖我们陆家的!”
一位族老气得用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痛心疾首道:“侯爷!祖产乃全族之本,岂能由你一人随意处置?你这是大不孝!”
陆诚看着众人愤怒的嘴脸,心中一慌。
他没想到陆慎的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他会把事情闹到族老面前。
抵押祖产的罪名一旦坐实,他这个侯爷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情急之下,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刚刚闻讯赶来、正站在厅门处冷眼旁观的沈银屏。
“不是我!”他高声嘶吼,试图将所有罪责都推卸出去,“是她!是这个毒妇我的!是沈银屏,她用那三万两的债务要挟我,我拿出祖田地契去抵押!这一切都是她指使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银屏身上,充满了质疑、鄙夷和审视。
面对这盆迎头泼来的脏水,沈银屏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迈着平稳的步子,缓缓走到大厅中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慢条斯理地展开。
那清冷的声音,在大厅中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诚的心上。
“侯爷说是我指使的?那么,这份您亲笔签字画押,声明‘自愿将祖产进行商业抵押,一切后果自负’的文书,又作何解释?”
陆诚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份白纸黑字,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签的明明是“合同”,怎么会变成“自愿抵押声明”?!
沈银屏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陆氏族人,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另,奉告诸位。因永宁侯陆诚,身为一族之长,却违背祖训,非法处置阖族共有之祖产,严重危害了陆氏全族的本利益。我,沈银屏,作为陆氏长媳及侯府目前最大的债权人,已于半个时辰前,正式向京兆府递交诉状,申请对永宁侯府所有资产,进行资产保全查封!”
满场死寂。
查……查封?!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所有人头晕目眩,魂不附体!
陆诚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沈银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步步被诱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你敢!”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猛地向沈银屏扑了过去,目标正是她手中那份足以定他死罪的声明!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纸张,沈银屏却只是微微侧身,清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门外。
伴随着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几道身着皂隶官服、手持水火棍的身影,已将整个正厅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