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情人节。
苏糖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今天男朋友送了什么?”“今天有没有人约你?”“温屿你今晚有安排吗?”温屿被她问得耳朵发红,低着头说“没有”。
但他在撒谎。他知道陆之珩晚上要来。温然说“之珩来吃饭”,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温屿“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心跳从那一刻就开始加速了。
下午他提前下班,回家换了一件净的衣服,不是新买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浅色卫衣。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领口整理了一下,然后觉得自己太刻意了,又把领口扯乱一点。
“你在嘛?”温然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嘛。”温屿转身走进画室,关上了门。
他从书架最里层抽出那本绘本。这是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每天画一点,有时候画到深夜,小年糕趴在他腿上陪着他。他画了陆之珩工作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皱;画了陆之珩做饭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画了陆之珩逗小年糕的样子,蹲在地上手指被小猫抱着啃;画了陆之珩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每一页都是他。
温屿翻了一遍,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画给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盯着那行字,耳朵又开始红了。想换一个说法,但想不出更好的。
门铃响了。
温屿心跳漏了一拍。他把绘本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放在画桌上,深呼吸了两次,走出画室。
温然在厨房炒菜,头都没抬。温屿走到门口打开门。陆之珩站在门外,手里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看起来像是特意打理过。他看到温屿,笑了笑,目光在温屿的浅色卫衣上停了一秒。
“进来吧。”温屿侧身让他进门。
陆之珩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温屿坐在陆之珩对面,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他能感觉到陆之珩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陆之珩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温屿小声说了句“谢谢”,耳朵红红的。温然面无表情地吃着饭,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温然去厨房洗碗。陆之珩没有跟进去帮忙,而是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屿,过来。”
温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送你个东西。”陆之珩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温屿接过来,手指有点抖。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画纸。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大金毛和一只小兔子,依偎在沙发上,窗外有一轮弯弯的月亮。大金毛的爪子搭在小兔子的背上,小兔子的耳朵垂下来,贴在金毛的脖子上。画风温暖但笔触有点稚拙,线条不够流畅,颜色的过渡也不自然,有些地方水彩晕开了。但温屿知道这是谁画的,因为画纸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珩”。
陆之珩自己画的。
温屿盯着那幅画,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想说“画得真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画得不好。”陆之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没学过画画,外婆教过我一点,但很久没画了。”
温屿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但他想让陆之珩知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之珩。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小声说。
陆之珩愣了一下。
温屿站起来,走进画室,拿出那个牛皮纸袋,走回来递给陆之珩。他的手指还在抖,纸袋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陆之珩接过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手绘的绘本。封面是温屿自己画的,一片星空下,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没有画脸,只有一个轮廓。
陆之珩翻开第一页。是陆之珩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眉头微皱,手里拿着笔。第二页,陆之珩在厨房里做饭,袖子卷到手肘,锅铲在手里翻动。第三页,陆之珩蹲在地上逗小年糕,手指被小猫抱着啃。第四页,陆之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第五页,陆之珩站在阳台上看夕阳。第六页,陆之珩开车的样子。第七页,温屿发烧那天他坐在床边守了一夜。每一页都是他,每一页都画得很仔细,线条净,色彩温柔。
陆之珩一页一页地翻,没有说话,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反复描了很多遍——“画给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陆之珩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沉默了几秒。温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说“画得不好”,想说“我只是随便画画的”,但张不开嘴。
然后他听到陆之珩的声音。
“小屿。”温屿抬起头。陆之珩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谢谢小屿。”陆之珩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屿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温屿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不让陆之珩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什么时候画的?”陆之珩问。
“半个月。”温屿的声音闷闷的,“每天画一点。”
陆之珩把绘本合上,放进纸袋里,抱在怀里。“我会好好收着的。”
温屿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小年糕从画室里跑出来,跳上沙发,在两人中间找了个位置团成一团。温然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袋,什么都没说。
“走了。”温然说,“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温屿说。温然换了鞋出了门,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猫。
安静了一会儿。
“小屿。”陆之珩叫他。
“嗯。”
“以后你想画,随时可以画我。”陆之珩说,语气很轻,“不用偷偷画。”
温屿脸一下子红了,想反驳“我没有偷偷画”,但想起那本绘本里的每一页——都是他偷偷观察、偷偷记住、偷偷画下来的。他没有反驳。
“嗯。”他小声说。
陆之珩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温屿听得清清楚楚。
小年糕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温屿偷偷看了陆之珩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笑意,手指轻轻翻着那本绘本。温屿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被揉头发时指尖划过发丝的感觉。他悄悄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又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温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牛、一袋面包、一把青菜。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在沙发上的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超市人挺多。”温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把牛放进冰箱,青菜放进水槽,面包放在餐桌上。
温屿站起来:“哥,我去倒水。”他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听到温然在客厅对陆之珩说:“这画你画的?”
“嗯。”陆之珩说。
“还挺像。”温然说,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温屿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放心。
温屿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温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早点睡。”温然说。
“嗯。”温屿点头。
陆之珩站起来,把绘本放回纸袋里抱在怀里。“我也走了。”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温屿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端着水杯,小年糕蹲在他脚边。
“小屿,晚安。”陆之珩说。
“晚安。”温屿小声说。
门关上了。温然站在玄关看了温屿一眼:“你哭了?”
“没有。”温屿把脸转开,“眼睛有点。”
温然没再问。他走进厨房把水槽里的青菜洗了沥放进冰箱,然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温屿,早点睡。”
“……好。”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温屿和小年糕。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已经平静了。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抱起小年糕,走进画室。那幅大金毛和小兔子的画还摊在画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
今晚他可能还是睡不着。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