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浸了冰水的丝绸,滑腻而冰冷地从指缝间流走。
转眼,萧梓宸在这栋玻璃与混凝土构成的寂静牢笼里,已度过将近一个月。
顾楠依旧没有出现。
起初,萧梓宸还会在听到楼下有任何动静时,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脚步声、门锁转动声、甚至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都能让他从书页间或睡梦中惊醒,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但一次次的空等,逐渐磨钝了那警惕的弦。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被遗忘了,像一件买回来就丢进储藏室、标签都未拆的奢侈品。
也好,他对自己说。
至少不用面对那双总是透过他、在寻找别人的眼睛。
至少,心妍在一天天好转。
医生发来的消息越来越乐观,手术方案确定,术前调理顺利,甚至提到了“预后良好”这样的字眼。
这是无边灰暗中,唯一真实的光亮。
他依旧上学,听课,完成作业。
只是不再参与任何社团活动,不再与同学深谈,放学后便匆匆坐上老陈的车,回到这座寂静的堡垒。
同学们私下议论他“变了”、“孤僻了”,甚至有些关于他被富婆包养的难听谣言隐约流传。
他只是沉默。
沉默是保护心妍的唯一方式,也是他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可怜壁垒。
别墅里的生活规律到刻板。
阿姨每来三次,准备餐食,打扫,然后离开,几乎不与他对视,更无交流。
老陈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在需要接送时出现,话语精简到极致。
整个空间,只有他一个活物,在空旷中制造一点微弱的回响。
他开始在深夜探索这栋房子。
图书室的书被他一本本翻阅,从经济学著作到晦涩的哲学译本,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
他甚至找到了一个藏着不少经典黑胶唱片的房间,古老的唱针划过唱片,流淌出上个世纪的旋律,更衬得当下死寂。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心妍发来的消息。
她今天精神好些了,用护士的手机偷偷给他发了张自拍。
照片里的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写道:“梓宸,今天阳光很好,窗台上的小多肉好像长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哦,别太担心。好好上课,记得吃饭。”
字字句句,都是她一如既往的温柔与牵挂。
萧梓宸死死盯着屏幕,眼眶灼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很快。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钱的事情解决了,别担心。等我。”
发送。
“等我。”
——等什么?
等一年后,一个身心可能都已残破不堪的萧梓宸,回到她身边吗?
还是等一个他早已编织不起的未来?
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一滴眼泪。
眼泪早已在这一个月死寂的、被物化的生活中,冻结了。
窗外,夜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这座华丽的牢笼,第一次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比那个签下契约的下午,更加彻骨。
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顾楠的“遗忘”或许是一种刻意的冷淡,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游戏规则。
而他,这件“商品”,连过问主人行踪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等。
等那个买下他的人,某天忽然想起,然后随意地,将他从这寂静的囚笼里取出,披上那些昂贵的“戏服”,去上演一场她指定的戏码。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活着,必须让心妍活下去。
哪怕灵魂渐苍凉,寸草不生。
雨声更急了。
整栋别墅沉入一片完整的、富丽堂皇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他房间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布满疲惫与迷茫的脸。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财经新闻上瞥见的,顾楠与那位航运业少东家并肩出席某开幕仪式的照片。
镜头前,她笑得无懈可击,指尖似有若无地搭在对方臂弯。
萧梓宸扯了扯嘴角,关掉手机,将自己彻底投入黑暗。
看,她有的是光鲜的“道具”。
他,不过是其中一个,暂时被收在盒子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