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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归斟鄩,草木抽芽,可复苏的春意,从未落在溃烂的大夏山河之上。

数年无休止的东征西伐、层层叠叠的苛捐徭役,早已将王朝积攒数百年的国力,彻底压榨殆尽。良田荒废、户籍凋零、府库虚空,朝堂奸臣把持权柄、中饱私囊,地方官吏暴虐恣睢、鱼肉百姓。

天下疲敝,民怨积骨。

最先撑不住的,是常年臣服大夏、岁岁纳贡的边疆部族。

东夷濒海,土地贫瘠,年年上缴珍稀海产、青铜器物供养王城,部族青壮轮番应征入伍,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余下老弱妇孺无以为生。初春伊始,东夷首领当众折断大夏赐下的青铜符节,当众宣言,字字铿锵,响彻边疆大地:

“大夏君王嗜无度,官吏贪残如鬼!我部族世代俯首臣服,尽贡尽忠,换来的唯有白骨流离、山河枯竭!自此,断绝岁贡,自立疆土,不再臣于夏!”

符节碎裂,王权碎裂。

消息尚未传至王城,九黎、三苗、畎夷等一众边疆部族纷纷效仿。各大部族首尾呼应,接连封锁边境、驱逐夏吏、收拢疆土,彻底割裂与大夏王权的从属关系。

往万邦臣服、四方来朝的盛世景象,彻底沦为过往泡影。

边疆接连叛乱的八百里加急,层层递进,送入斟鄩金銮大殿。

春朝会,天光落满朱红殿柱,满堂文武分立两侧,气氛肃穆紧绷。

权臣赵梁手持加急战报,跨步出列,面色凶悍,高声启奏:“陛下!东夷、九黎诸狼子野心,背主叛夏,私割疆土、断绝贡赋!欺我大夏式微,挑衅王权威严,臣请陛下即刻发兵,遣边军大举出征,踏平边疆部族,鸡儆猴,震慑天下方国!”

话音落下,殿内老臣纷纷蹙眉,元老躬身出列,声线恳切焦灼:

“陛下,万万不可!”

“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府库粮草不足以支撑大规模远征,甲兵锈蚀、士卒疲敝,全军上下早已厌战。如今四方初乱,应当停战休养、减免赋税、安抚部族、收拢民心,而非再度大兴兵戈!”

辛嗤笑一声,挑眉讥讽:“安抚?老大人此言何其迂腐!豺狼心性,畏威而不怀德!今不重兵镇压,明天下诸侯尽数效仿,不出半载,大夏疆土四分五裂,王权彻底荡然无存!区区粮草人力,可压榨州县补充,王权威严,一旦丢失,再无挽回之机!”

“可州县早已无民可压榨,无财可盘剥!再征徭役粮草,国内必生内乱!”

“内乱可平,外叛难止!朝堂养你们一众文臣,不是让你们一味姑息退让、损耗君威!”

文武两派当庭争执不休,言语交锋愈发激烈,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满殿皆是派系撕扯,无一人心系山河苍生,唯有私利与权斗。

高位龙椅之上,夏桀指尖重重叩击扶手,眼底戾气翻涌,满脸暴怒阴鸷。

他这一生,信奉伐定天下、强权掌九州。在他眼中,四方部族的叛乱,从来不是民生被绝境的自救,而是对他至高王权的裸挑衅,是不可饶恕的谋逆僭越。

无需过多权衡斟酌,他眼底意凛冽,沉声定调,语气霸道决绝,不容任何人辩驳:

“朕承天命掌大夏,九州万方,皆为王土,天下部族,皆为王臣!”

“凡叛离王权者,皆为逆贼。传朕旨意,调集全国边军,分兵多路,征伐四方叛部!不破,永不班师!”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

劝谏老臣颓然垂首,满心悲凉,再无半分言语。他们心知,这位君王早已被权力与暴戾彻底裹挟,听不进半句忠言。赵梁、辛一众奸臣躬身领旨,眼底暗藏得逞的阴笑。

对外征战,便可继续借军备之名搜刮民财、安私党、把持朝堂权柄,于他们而言,战乱,便是敛财掌权最好的时机。

一纸征伐圣谕,再度席卷九州大地。

本就疲敝枯竭的大夏,彻底坠入无尽战乱的深渊。本就厌战疲惫的士卒,被迫远离故土,奔赴四方边疆厮;本就流离失所的百姓,再度被强征粮草徭役,家破人亡、流离遍野。

王纲崩坏,山河溃烂,已成定局。

……

相较于朝堂之上轰轰烈烈的征伐争议,王城之外的乱世棋局,早已在无声之间悄然铺开。

中原腹地,四方诸侯割据交错,乱世彻底进入弱肉强食、互相倾轧的混战格局。

各大方国首领人人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却尽数目光短浅、格局狭隘。无人思虑天下大势、无人悲悯苍生疾苦,只趁着大夏王权衰败的空隙,互相攻伐、吞并小城、掠夺人口粮草,只为扩张一己属地、积攒私人势力。

郊野残破驿馆之内,寥寥数人围坐闲谈。

几名中小诸侯面色焦躁,言语仓促,各怀算计。

“如今大夏四处平叛,王权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扩张属地的最好时机!隔壁葛国地势肥沃、粮草充足,不如我等联手吞并!”

“不可贸然起兵!夏军底蕴仍在,若是引来王师围剿,得不偿失!”

“畏首畏尾,何以成事?如今四方皆叛,天下早已大乱,大夏早已无力管控各方诸侯,此时不抢地盘,来便是为人鱼肉!”

众人七嘴八舌、争执不休,有人激进贪功,有人胆怯保守,看似抱团反夏,实则人人利己、各怀鬼胎。

角落里,林越布衣素袍,闲散端坐,静静听着众人争论,眼底只剩通透的嘲讽。

待众人话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松弛毒舌,字字戳破一众诸侯的短视浅薄:

“诸位首领忙着吞并邻邦、掠夺小城,看似遍地机遇,实则是自掘坟墓。”

一名诸侯蹙眉侧目,语气不耐:“先生何出此言?乱世争霸,强者割据,本就是生存之道!”

“生存?”林越轻笑一声,抬眸环视众人,条理清晰,句句落地,

“如今大夏虽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师主力尚且完整。诸位不去串联各方势力、积蓄灭夏大势,反倒自相残、内耗不止。”

“今你吞我一城,明我夺你一地,看似扩张属地,实则损耗反夏力量、结怨四方诸侯。等到夏桀平定边疆叛乱,腾出手来清算中原,诸位互相结怨、势力零散,无人结盟、无人兜底,届时何以对抗王师?不过是为王庭送上一个个送死的靶子罢了。”

一番直白犀利的剖析,瞬间噎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面色红白交加。

众人皆知他谈吐不凡、眼光独到,是隐于乱世、暗藏韬略的高人,无人敢随意辩驳,只能暗自收敛心底的浮躁激进。

一旁静坐的伊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越身上,轻声附和:“林先生所言极是。覆夏之道,不在于一朝一夕的地盘得失,而在于聚合散沙、静待天时、耗损王权。诸侯内耗,便是给大夏喘息之机。”

林越往后倚靠,姿态松弛,延续自己一贯的苟发育准则,淡然开口:

“乱世博弈,切忌冒头、切忌激进、切忌贪利。我们不争一时一地的得失,只做一件事:收拢散势、肃清内奸、调和矛盾、串联诸侯。”

“让大夏持续外战、持续内耗、持续溃烂,让天下诸侯离心、民心尽散。待到王朝基彻底腐朽,无需我们大举起兵,大夏自会轰然崩塌。”

自此,二人默契配合,一唱一和。

林越游走各方中小诸侯之间,嘴炮制衡、调和矛盾、离间投机势力、筛选忠义反夏力量;伊尹坐镇暗处,统筹布局、梳理情报、串联商族基。

二人不争霸、不冒头、不争功,始终隐身幕后,默默编织覆盖整个中原的反夏情报网络,一点点收拢乱世散沙,积蓄倾覆王朝的滔天大势。

……

王城深宫,瑶台之内。

宫外乱世风起云涌,朝堂伐不休,而这座禁锢无数冷暖与机的深宫,依旧朱墙高耸、看似静谧安然。

历经数月蛰伏避战、敛锋藏锐,妺喜早已彻底褪去初入深宫时的青涩,褪去儿女情长的牵绊,彻底蜕变为藏于君王身侧、蛰伏王权核心的顶级暗棋。

白宫廷侍驾,她依旧是那副世人熟知的模样。

一身雅致宫装贴合身段,勾勒出丰盈秾艳、风月入骨的成熟身段,一举一动慵懒娉婷,一颦一笑魅惑温柔。眼波潋滟含春,软糯缠绵的声线温顺动听,极致的妖媚温柔,足以消解所有人的戒备与猜忌。

午后内廷书房,夏桀端坐案前,翻阅各地战报,满目烦躁、戾气沉沉。

连四方叛乱、诸侯背离、战事不顺,让这位素来掌控一切的君王,心绪愈发暴戾多疑。

妺喜奉茶入内,步履轻柔,悄无声息步入书房。玉手端着青瓷茶盏,微微俯身,身姿风月婉转,眉眼温顺缱绻,软糯声线轻柔落地:“陛下夜批阅奏章,劳国事,龙体辛劳,且饮清茶稍作休憩。”

她姿态恭顺、眉目温柔,看似全然体恤君王辛劳,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寂,余光悄然扫过桌案之上铺开的边防布防图、各州粮草调令、平叛密诏。

每一处军备标注、每一道出兵指令、每一处边防漏洞,尽数悄然映入眼底,默默记在心中。

夏桀抬眸看向她,眼底戾气稍散,语气带着君王独有的审视与拿捏:“人人皆惧朕暴怒严苛,唯有爱妃始终温顺如常,从不趋避,也从不进言劝谏。”

妺喜垂眸浅笑,眉眼媚意缱绻,口是心非、温柔附和:“臣妾一介深宫妇人,不识朝政、不懂兵法。君王雄才大略,征伐四方、稳固王权,皆是社稷大计,臣妾只需安分守己、侍奉陛下即可。”

“哦?”夏桀指尖摩挲茶盏,似笑非笑,“爱妃当真对朝政一无所思?见天下叛乱、战火四起,心中毫无感触?”

妺喜抬眸,眼底满是纯粹温顺的柔媚,语气谦卑恭谨,滴水不漏:

“天下诸侯背主叛逆,罪该万死。陛下出兵平乱,震慑四方,是为稳固大夏万里山河。臣妾只信陛下、只随王权,世间纷扰,皆与臣妾无关。”

极致温顺、极致依附、极致无害。

完美迎合了夏桀心中,对深宫妃嫔最极致的期待。

夏桀彻底放下心底残存的戒备,戾气渐消,随口闲谈一般,沉声开口:“待朕平定四方,肃清天下叛党,必将重整九州秩序,让天下万方,永世臣服大夏。”

妺喜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寒凉彻骨、毫无波澜。

她静静听着君王狂妄自大的宣言,看着眼前沉溺强权、执迷伐的暴君,心底只剩无尽嘲讽。

所谓重整山河、永世臣服,不过是耗尽最后国力、加速王朝覆灭的自我麻痹。

面上不露分毫,她依旧温顺侍奉、柔声应答,顺着君王心意恭维附和,彻底消解对方所有警惕。

看似依附王权的笼中艳妃,实则早已将整个大夏的边防短板、军备虚实、王室底牌,尽数窥探通透。

待黄昏落幕、君王离宫,内廷书房无人值守之际。

妺喜借收拾文书的由头,独自滞留书房,指尖快速翻阅隐秘卷宗,核对各州兵力抽调、国库剩余粮草、边军损耗数据,字字句句、逐条熟记。

夜色渐深,晚风穿庭。

夜深人静,瑶台庭院空寂无人。宫人尽数遣散,庭院只剩清冷月色与簌簌风声。

一道轻薄绢布裹着细碎字条,顺着高墙阴影,无声飘落宫外。

宫墙暗影之中,林越抬手接住,展开绢布。

其上字迹纤细利落,寥寥数语,精准概括今窥探到的所有王室核心机密:

「王师分兵四路平叛,中原腹地守军空虚;国库粮草仅剩三成,难以支撑秋冬战事;边军士卒厌战,逃兵增;君王执意死战,绝不休兵。」

简短数十字,字字千金,尽数戳中大夏王朝当下最致命的短板。

高墙之上,月色笼罩着妺喜妖冶清冷的身影。晚风拂动衣袂,勾勒她绝世秾艳的身段,历经无数权谋磋磨,她眉眼早已褪去所有温柔天真,只剩深沉城府与冰冷算计。

她居高临下,隔着厚重冰冷的宫墙,软糯声线压至极低,精准传入墙下之人耳中,冷静通透:

“夏军主力尽出,边疆缠斗,中原虚空,是诸侯蓄力的最好时机。但君王暴戾偏执,若诸侯贸然起兵,必会引来举国围剿,得不偿失。”

宫墙之下,林越看完字条,抬首望向墙头那道朦胧绝色的身影,语气沉稳笃定:

“我懂。”

“不主动开战,只顺势耗局。”

“任由他四方征战、自我损耗,任由他耗尽国库、耗尽军心、耗尽民心。我们只管稳住诸侯、肃清内奸、积蓄大势,坐等他把大夏最后的基,彻底耗空。”

高墙之上,妺喜微微颔首,妖媚眉眼藏尽深沉冷锐:

“宫内我会持续探查机要,紧盯王室出兵、粮草、朝臣结党动向,实时传信。”

“宫外布局,尽数交于你。”

“内外联动,静待天崩。”

短短两句默契对答,无需多余情话,无需冗余感慨。

一墙之隔,双线弈局。

深宫之内,她以绝世媚色为伪装,蛰伏王权中枢,探查机要、洞悉底牌,成为在暴君身侧最锋利的暗刃;

乱世之外,他以隐忍谋略为基,游走九州四方,制衡诸侯、收拢大势,成为倾覆乱世最稳固的底牌。

晚风浩荡,席卷整座王城。

四方战乱不止,朝堂腐朽不休,深宫暗流汹涌,乱世大势暗涌。

曾经鼎盛百年的大夏王朝,在外叛、内耗、暴政、昏君、奸佞的层层蚕食之下,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两人隔宫相守、双向兜底、默契弈局。

她困于深宫,揽尽朝堂机要;他游于乱世,掌控天下大势。

山河溃烂终有尽,腐朽王权终有崩。

属于大夏的黄昏,已然彻底降临。属于二人倾覆暴政、改写乱世的终局棋局,已然步步成型、大势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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