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傅止戈瘫在龙椅上,两眼放空,喃喃道:“这都什么事啊……朕才十二,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
而门外,傅辞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走到宫门口时,他翻身上马,正欲扬鞭。
一个侍卫急匆匆地从府邸方向跑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王爷!府里来报——
“崔小姐她……她走了!”
傅辞阙握着缰绳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什么?”
“崔夫人以死相,拿了剪子抵着脖子,要回侯府。女医和丫鬟拦不住,马车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垂越低。
傅辞阙沉默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侍卫脊背一阵发凉。
“好得很。”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即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急,越来越远。
……
马车停在永宁侯府门口时,头已经偏西。
崔怜音掀开帘子,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竟觉得有些陌生。
门楣上“永宁侯府”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金光,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在两侧,面目狰狞。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知烟的手下了车。
脚刚踏上台阶,守门的小厮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那慌张的样子,像是见了鬼似的。
崔怜音苦笑了一下。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刚走到正厅门前,一道凌厉的巴掌便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崔怜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腥甜。
知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旁边的嬷嬷一把拉开。
沈兰雁站在门槛内,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怒意却让她端庄的面容扭曲了几分。
她的手掌还在微微发抖,显然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你还有脸回来!”沈兰雁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崔怜音缓缓转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而平静:“儿媳……给婆母请安。”
“请安?”沈兰雁冷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她。
“你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还敢跟我请安?我永宁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话音未落,一个娇俏的身影从沈兰雁身后闪了出来。
陆婉柔满脸厌恶地看着崔怜音,嘴角挂着刻薄的笑。
“嫂嫂可算回来了,”陆婉柔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还以为嫂嫂攀上了摄政王,就不认得回侯府的路了呢。”
崔怜音垂着眼,没有应声。
陆婉柔见她这副模样,更加来气,上前一步。
“嫂嫂倒是说句话呀?公堂之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摄政王抱着你亲,你也不推开?你心里可还有我哥哥半分?我哥哥在天牢里生死不明,你倒好,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婉柔。”
沈兰雁制止了女儿,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纵容。
陆婉柔哼了一声,退后半步,嘴里还在嘟囔。
“我说错了吗?全京城都在传,说我们永宁侯府的少夫人跟摄政王勾搭成奸,连累整个侯府跟着丢人。我这几出门,都不敢抬头见人。”
崔怜音始终没有抬头,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了裙摆。
沈兰雁冷冷地看着她,半晌,缓缓开口:“说吧,你想怎么办?”
崔怜音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烟在门外急得直掉眼泪,却被嬷嬷死死拦住,进不来。
“母亲,”崔怜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儿媳的错。儿媳……不配为永宁侯府的少夫人。”
沈兰雁挑了挑眉。
崔怜音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儿媳恳请婆母做主,让儿媳与子域……和离。”
话音刚落,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沈兰雁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
“和离?”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几分。
“你想和离?你攀上了摄政王这个高枝,就想甩开我儿,拍拍屁股走人?”
陆婉柔冷笑出声:“我说什么来着?她早就想走了,如今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哥哥真是瞎了眼,当初死活要娶她!”
“婉柔说得对,”沈兰雁目光死死盯着崔怜音。
“你嫁进我陆家三年,我儿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他落难了,你倒要跑?崔怜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崔怜音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婆母,儿媳没有攀附任何人。儿媳与摄政王之间……”
“没有什么?”沈兰雁冷笑。
“没有什么,他会在大理寺公堂之上亲你?没有什么,他会把你留在王府过夜?
“崔怜音,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崔怜音闭了闭眼,知道这事解释不清,也不打算解释了。
沈兰雁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虚,愈发来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以为你在陆家受了委屈?你以为我亏待了你?崔怜音,你自己说说,你嫁进我陆家三年,一无所出,我可有说过你半句?”
“京城里哪家的媳妇三年不生孩子,婆母不往房里塞人的?我心疼我儿,才一直没提纳妾的事。”
“你倒好,不但不感恩,还在外面勾三搭四!”
崔怜音的睫毛颤了颤。
三年了。
整整三年,沈兰雁明里暗里没少催她。
什么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隔壁王家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生怕是不好生。
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可“一无所出”四个字,从沈兰雁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心。
不是她不想生。
只是……
她垂下眼,没有辩解。
沈兰雁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更加愤怒,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还记不记得,我儿要纳妾,是谁哭天抢地不同意?是你不让他纳妾!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子域答应过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他不纳,我也认了。
可你呢?你不让他纳妾,自己倒在外面找野男人!
崔怜音,你到底要不要脸?”
陆婉宁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嫂嫂也太双标了。自己不生孩子,还不让哥哥纳妾,如今自己倒先出了墙。全长安城怕是没有比嫂嫂更不要脸的人了。”
崔怜音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一声不吭。
不是不想辩解,而是知道,辩解也无用。
在这对母女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沈兰雁骂累了,喘了口气,目光像淬了毒一样钉在崔怜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跪一跪、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崔怜音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沈兰雁转身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带她去祠堂。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她送吃的,也不许她出来。”
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来拽崔怜音。
知烟急了,扑上来抱住崔怜音的胳膊:“夫人!小姐身上还有伤,身子还没好,祠堂那么冷,她受不住的……”
“闭嘴!”沈兰雁厉声呵斥。
“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再喊一句,连你一起关进去!”
知烟被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死死抱着崔怜音不肯松手。
崔怜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而平静:“知烟,没事的。”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知烟连忙扶住她,眼眶红得厉害,却不敢再出声。
陆婉柔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嫂嫂可要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把咱们陆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不跪上几天几夜,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崔怜音没有看她,由着嬷嬷引路,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
知烟咬着唇,偷偷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