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越来越密。
陈默被两个壮汉架出帐篷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他从小在庙街长大,见过太多场面——讲数讲崩了拔刀的,差佬冲进来抓人的,喝醉了要跳楼的——但没有一个场面能和眼前相比。
营地里燃起了七八堆篝火,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大圈,踩着鼓点跺脚,嘴里喊着同一个音节。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牲畜被牵到外围,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那是期待。
期待一场好戏。
陈默被推到圈子中央。两个壮汉松了手,退到圈外。他活动了一下被捏疼的肩膀,环顾四周。一百多号人,每一个看起来都能徒手撕了他。
首领站在圈子对面,双臂交叉抱在前,脸上挂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碗,正慢慢地喝着什么。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条暗红色的面纹像是活了过来。
“所以,”陈默自言自语,“这是要吃了我,还是要打我?”
答案很快揭晓。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赤膊的壮汉走进圈内。他比首领还壮一圈,肌上纹着密密麻麻的疤痕,手里提着一把石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涸的血。
壮汉举起石斧,朝四周展示了一圈。人群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他转向陈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单挑啊。”陈默点点头,“行,这个我熟。”
他拔出后腰的匕首。刀刃只有巴掌长,跟对方的石斧比起来像玩具。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有人在喊什么,显然是在嘲笑他的武器。
陈默不为所动。
在庙街混了八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打架不看武器大小,看谁更不要命。
他压低重心,匕首反握,左手前伸。这个起手式是他跟一个泰国拳师学的,融合了匕首格斗和泰拳的肘膝技法。正规擂台上不了,街头好用得很。
壮汉收起笑容,举起石斧,吼了一声冲了过来。
斧刃带着风声劈下。
陈默侧身避过,石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他顺势欺近,匕首在对方肋下划了一道。刀锋划开皮肤的手感传回来,但比预期要浅——这个人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壮汉吃痛,反手一肘砸在陈默肩上。陈默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被砸出去两三步远,险些摔倒。
力量差距太大了。
壮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斧横劈过来。陈默矮身躲过,斧刃擦着头皮过去,削断了几头发。他一个翻滚拉开距离,重新稳住身形。
不能硬拼。
他观察对方的动作。壮汉力量惊人,但速度不快,而且每次挥斧都有明显的预备动作——先往后拉,再发力。这个间隙,就是他的机会。
壮汉再次冲来,斧头高高举起。
就是现在。
陈默不退反进,在那柄斧头举到最高点还没落下的一瞬间,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匕首从上往下,狠狠扎进壮汉握斧的手臂。
壮汉发出一声惨叫,石斧脱手。
陈默拔出匕首,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犹豫,膝盖顶上对方的小腹,在壮汉弯腰的瞬间,手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壮汉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整个动作不超过五秒。
营地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陈默喘着粗气,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这不是比赛,这是仪式。他破坏了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炎。
她放下陶碗,站起身,走到圈内。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光。她走到壮汉身边,弯腰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人群,说了一句话。
人群的愤怒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议论。有人把壮汉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炎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陈默拿刀的手,高高举起。
人群再次爆发出呼喊,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首领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帐篷。
炎放开陈默的手,把他带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座小帐篷里。帐篷不大,铺着几张兽皮,中间放着一个陶罐,里面烧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香气。
炎指了指地上的兽皮,示意他坐下。然后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皮囊,从里面倒出一些深绿色的粉末,抹在自己的掌心,朝陈默的伤口上按去。
陈默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炎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她把药粉敷在他肩头被撞伤的地方,然后用布条缠紧。她的动作很利落,不像是在照顾人,更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修理的武器。
陈默疼得龇牙咧嘴,但忍住了没出声。
等他回过神来,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头到尾,炎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无论是他的匕首,他的格斗技巧,还是他打赢了那个比他壮两倍的壮汉,这个女人都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她的眼睛里始终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像是在观察一件新武器的性能。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或者说,她在期待他不是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陈默后背发凉。
炎给他敷完药,站起身,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脸,就像他之前拍肥彪的脸一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密。
她说了几句话,语气很平淡。
陈默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意思。
你比我想的有用。
别死了。
炎走后,帐篷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躺在兽皮上,盯着帐篷顶,浑身散了架一样疼。肩上虽然敷了药,但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发胀,右手因为刚才那一刺用力过猛,虎口已经肿起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圆盘。
青铜在帐篷的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纹路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陈默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圆盘沉默。
“能不能把我弄回去?”
圆盘继续沉默。
陈默叹了口气,把它揣回怀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目前的情况:他被困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原始部落里。这里的语言他听不懂,这里的规则他一无所知。他唯一的价值,似乎就是作为一个娱乐节目——或者一个战斗工具。
炎对他的态度很诡异。她救了他,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算计。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价值,但这种价值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还有那个圆盘。它把他带到这里来,一定有某种触发机制。可能是时间,可能是事件,也可能是某种他还不知道的条件。
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活下去。
半夜,陈默被冻醒了。
旷野的夜晚冷得不像话,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季节。兽皮盖在身上本不顶用,寒气从地面渗上来,直往骨头里钻。他蜷成一团,把仅有的三张兽皮全部裹在身上,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了。
陈默立刻清醒,手摸到枕下的匕首。
是炎。
她站在帐篷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兽皮铺的床铺旁边,掀开兽皮钻了进来。
陈默僵住了。
炎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一种燥而温暖的热度。她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平稳而均匀。
纯粹是取暖。
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陈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见过太多女人——庙街那些浓妆艳抹的啤酒妹,铜锣湾那些眼高于顶的白领,兰桂坊那些玩得比他还疯的夜店女孩——但没有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女人白天能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挨打,能用评估货物的眼神打量他,能用处理伤口的冷静手法给他敷药。她的温柔和凶狠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翻出来的是哪一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哼了一声,那声调竟然带着一丝揶揄。她拍了拍他的口,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然后她说了几个词。
缓慢的、简单的、反复的。
陈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她在教他说话。
“炎。”她指着自己。
“炎。”陈默重复。
“陈默。”她指着他的脸。
“陈默。”他跟着念。
她的手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塔拉。”
他不明白。她重复了几遍,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个圈,指了指帐篷外面的方向。陈默隐约猜测,这个词可能是“伤口”或者“受伤”。但他不确定。
炎又拍了拍他的匕首:“恰卡。”
然后她做了个挥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恰卡。”
陈默明白了。这个词应该是“武器”或者“刀”。
深夜、野人部落、兽皮帐篷、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女人。陈默学了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堂语言课。
他们就这样重复了很多遍,直到陈默把这些奇怪的发音都刻进脑子里。炎是个极有耐心的老师,她会用各种手势和表情来辅助解释,偶尔被陈默蹩脚的发音逗笑,那笑声在黑暗里闷闷的,像远山滚过的雷声。
天快亮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炎瞬间坐起身,刚才教学时的轻松消失得净净。她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有人在用急促的语速汇报什么。
陈默跟着走出来,清晨的冷风灌了他一脖子,让他打了个激灵。
天边刚露出第一缕鱼肚白,营地里所有成年男人都已经起来了。篝火被重新点燃,女人们在收拾行李,老人在给牲畜套上缰绳。
首领站在营地中央,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他看到陈默,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默走过去。首领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他的匕首,昨晚被炎收走的——扔回给他。然后首领指着营地外面,说了一段话。
炎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紧紧攥着拳。
首领说完,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钉钉子。
陈默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终于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那不是逃难,也不是转移。
是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