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飘在半空中。
看着妈妈的手指顿住了。
“垃圾胚胎”四个字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嘟囔了一句:
“诈骗短信。”
她完全忘记了那是我的编码,安笙。
我看着妈妈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去推姐姐的病床,满脸慈爱道:
“欣欣疼不疼?忍一忍,过几天拆了纱布就能看见了。”
姐姐虚弱地点头,声音小小的:
“妈妈,那个捐献者是谁啊?”
妈妈皱眉,语气轻飘飘的:
“不知道,医院说匿名捐赠,不过肯定是个好人,妈妈回头一定好好感谢人家。”
我飘在她们身边,伸出手想摸妈妈的脸。
手指穿了过去。
像穿过一层空气,我苦笑了一下。
“我就在这里啊。”
没有人听见。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影子一样飘在病房的角落里。
姐姐恢复得很快。
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自己捧着碗喝粥,左眼亮晶晶地问妈妈:
“妈,我拆了纱布是不是就能看清了?”
妈妈眼眶一红,使劲点头:
“能,一定能,比之前看得还清。”
第三天,姐姐已经能下床走两步了。
妈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饭、擦脸、讲笑话。
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戳着送到姐姐嘴边。
“妈,我自己能吃。”
“别动,妈喂你,你现在是病人,好好养着就行。”
妈妈看姐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她用在我身上。
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
每一个人进来都说同一句话:
“欣欣恢复得真好,气色不错。”
偶尔问一句:“你家小女儿呢?”
妈妈每次都淡淡地说:“在家呢。”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了。
我飘在病房的吊灯下面,低头看着这一切。
姐姐拆纱布那天。
妈妈站在旁边,双手攥在前,嘴唇一直在哆嗦。
“欣欣,慢慢睁开,别急。”
姐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左眼亮得像一颗星星。
“妈,我能看见了。”姐姐的声音在发抖,“比之前还清楚。”
妈妈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欣欣又完整了。”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是个租客,租了十八年,现在到期了。
当天下午,姐姐出院。
妈妈一只手搀着姐姐,爸爸拎着两个包,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姐姐脸上,她的左眼眯了一下,右眼的新角膜还不太适应光线。
妈妈立刻伸手挡在她额头上:“慢点慢点,眼睛还没完全适应。”
我飘在他们身后,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回到家,妈妈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
“安笙,我们回来了。”
“你姐姐手术成功了,你出来看看。”
没有人应。
妈妈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安笙?”
还是没有人应。
“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她走到储藏室门口,敲了敲门。
“安笙?你姐姐回来了,出来接一下。”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行军床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旧书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妈妈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这些东西我不要了。”
她愣在门口。
爸爸跟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
“可能出去玩了吧,都十八了,还能丢了不成?”
妈妈的脸色沉下来。
“姐姐刚做完手术,她就跑出去疯?一句话都不留?真是太冷血了。”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姐姐站在客厅里,左眼眨了眨,没有说话。
爸爸把行李拎进姐姐房间,开始收拾。
妈妈去厨房热汤,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嘴里还在念叨:
“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静静的飘在半空,麻木的心好像泛不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