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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4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交通事故认定书,只觉得荒唐透顶。

交警说,我爸开车带着我妈和妹妹出门,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

我爸当场死亡,我妈在救护车上没撑到医院,唯独后座系了安全带的妹妹,只是擦伤和轻微脑震荡。

“你是患者的直系亲属是吧?麻烦签个字,办理一下住院手续。”护士递过来一沓表格,眼神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同情。

我盯着“直系亲属”四个字,恨不得把这张纸盯穿。

前世我死的时候,他们在我骨灰盒前说的那些话,如今还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老二怎么这么不中用”“老大以后怎么办”。

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只把我当妹妹的终身护工。

可现在呢?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们死了,妹妹还是落到我头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认定书叠好塞进口袋,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现在法律上,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不管我愿不愿意。

病房里,妹妹蜷缩在病床角落,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缩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恐惧。

“姐……姐姐……”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身上有哪里疼吗?”我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她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在怕我。上次见面,我薅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打得她嘴角出血。

按理说她应该恨我。可她没有。

“姐姐……爸爸妈妈呢?”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觉得那灯光刺眼得很。

“死了,”我说,“爸当场就死了,妈也没救回来。以后就剩你和我了。”

妹妹愣住了。

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平时那种撒娇式的、带有目的性的哭,而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哀鸣。

护士跑过来,以为我欺负她了。

我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无论我怎么反抗,怎么挣扎,命运还是把我拉回了这个深渊里。

我恨他们。恨我爸,恨我妈,恨这个只会哭的妹妹。可他们都死了,我的恨该给谁?

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擦眼泪,重新走进病房。

妹妹已经不哭了,或者说没力气哭了。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给你办住院,”我说,“该做的检查都做一遍,该治的病就治。等出院了……”

我顿了一下。

“等出院了,你来跟我住。”

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想说的是,等你好了,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可我知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好。抑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好?更何况她的抑郁症早就被爸妈惯成了一种武器,一种控制所有人的手段。

但爸妈死了。没有人在她哭了之后冲过来哄她、骂我、我让步了。

那就看看,没了那两个帮凶,你这个病还能不能把我也拖死。

5

妹妹在医院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每天放学后去医院看她,不是因为我愿意,而是医院要求监护人定期到场。

每次我去的时候,她都很安静。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叫小咪的玩具猫,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护工阿姨偷偷跟我说:“这孩子挺乖的,吃饭也不挑,吃药也配合,就是不怎么说话。问她什么都说‘没事’、‘挺好的’。你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说她自己就是精神科的常客。

护工阿姨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出院那天,我帮她把东西收拾好,带她回了我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两个人住。我把卧室让给她,自己在客厅打地铺。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我不想跟她睡在一个房间里。

她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小咪,小心翼翼地看我:“姐姐……我睡这里……可以吗?”

“床给你铺好了,被子是新的,衣柜空着,你自己收拾。”我没看她,蹲在地上铺自己的被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咪……可以上床吗?”

“那是你的猫,你说了算。”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抱着小咪慢慢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地铺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咳嗽,没有任何声音。

我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接下来的子,我给自己定了一套严格的作息表。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跑步,七点回来洗澡,七点半出门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到九点,回家直接睡觉。

妹妹就这样被晾在家里。她不会做饭,我就把早中晚三餐提前做好,放进冰箱,让她自己热着吃。她不吃辣,我就做不辣的。她不喜欢葱姜蒜,我就不放。

不是因为迁就她,是因为我不想再跟她产生任何冲突。

我给她列了一张规矩表,贴在冰箱上:

一、不许进我的房间(客厅是我的活动区域,卧室是她住,但书房是我学习的地方,她不能进)。

二、不许哭。要哭去厕所哭,把门关上,我听不见就行。

三、不许碰我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行。

四、不许给我打电话。有急事发短信,我有空了会回。

五、不许跟任何人说我的坏话。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我会让你后悔。

她把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我说:“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我不是在吓你,我说到做到。”

她又点了一下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吧,你不是能控制吗?以前动不动就哭,是因为有爸妈惯着你。现在没了靠山,你知道哭了也没用了。

子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她不对劲。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咪,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

“怎么了?”我皱着眉问。

她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姐姐……我没事……”

我走近一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深,但破皮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无名火蹿上来。

“你是不是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你划两下我就会被你绑架?就会心软?就像以前一样围着你转?你真以为我吃这一套?!”

她被我吼得浑身一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不是……姐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我就是……就是觉得很难受……我控制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你控制不住?”我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那道伤口亮在她面前,“你看看,这叫控制不住?你要是真想死,你往深了划啊!你划这么浅,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走进厨房,翻出了医药箱。

“把手伸出来,”我说。

她缩着手不肯。

“我说把手伸出来!”我提高了音量。

她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来,我打开碘伏,给她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敢躲。

我给她贴上了创可贴,然后把医药箱放回去,背对着她说:

“你要是真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送你去医院,该住院住院,该吃药吃药,医生会帮你。第二,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想不想活。不想活的话,方法很多,别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浪费我的时间。”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但是你给我记住一点——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哭,不会难过,更不会自责。我会把你火化了找个地方一撒,然后该嘛嘛。你听明白了吗?”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听……听明白了。”

“很好,”我说,“去睡觉吧。明天我约个心理医生,你去看。”

6

第二天是周六,我提前约好了市里最好的心理诊所,带着妹妹去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看起来很温和。她让我先在外面等,单独跟妹妹聊了近一个小时。

我坐在诊室外面刷题,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个小时后,林医生打开门,让我进去。

“妹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林医生翻开病历本,语气平静,“她有重度抑郁症伴焦虑症状,这个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但我想说的是,她的病情其实不算特别严重的那一类,她的认知功能是完好的,社会功能也没有完全丧失,只要坚持服药和定期心理治疗,是可以控制得比较好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今天跟她聊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她非常害怕你。”

“我知道,”我说。

“她说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一个麻烦,活着只会拖累你。”林医生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她说她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让你受苦了,她想道歉,但是不敢说,怕你生气。”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她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这是事实,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她。”

林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要求你原谅她,”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她现在没有任何依靠了。父母没了,亲戚不愿意管她,她只有你。她的害怕是真实的,她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你不必强迫自己喜欢她,但如果可能的话,至少让她感受到一点……基本的安全感。”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开了药,拿了处方,我带妹妹回家。

路上她一直很安静,抱着小咪,眼睛看着车窗外。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

“林医生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生病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生病不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她说,生病是我的责任。我要对自己的病负责,不能再让别人替我的病买单。”

我没说话。

“姐姐,我想对我的病负责。”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不想再让你难过了。我不想让你恨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

十一岁的妹妹,瘦得像豆芽菜,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抱着那只破旧的玩具猫,站在秋天的风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我恨了她两辈子。

可这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恨谁了。

“回家吧,”我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药要按时吃,医生说两周后再去复查。”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出来倒水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妹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咪,眼睛是闭着的,但没睡着。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像是受惊的兔子。

“怎么还不睡?”我问。

“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说,“姐姐,我可以……可以在客厅坐一会儿吗?我不会吵到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倒了水就回了书房。

半个小时后,我又出来了,她还坐在那里。

我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来书房看书。我的书架上有些小说,你随便看,别弄坏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是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

“可以吗?”

“随便你。”

我回到书房,继续刷题。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她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然后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翻开了第一页。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像是黑暗中多了一颗微弱的星,不刺眼,不吵闹,就是静静地在那里。

7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妹妹开始吃药了,配合心理治疗,状态比之前稳定了很多。她还是会哭,但不再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哭,而是真的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

她也不再动不动就提要求了。吃饭的时候我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不再说这个不喜欢那个不爱吃。衣服她自己洗,房间她自己收拾,甚至开始学着做饭。

第一次她做了一锅粥,糊了,锅底全是黑的。她端着一碗糊粥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姐姐……你要不要尝尝?我……我放了红枣,你说过红枣补血的……”

我看着那碗粥,接过来了。

不好喝,糊味很重,红枣也没煮开。

但我喝完了。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讨好,不是卖乖,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别过脸去,把碗放在桌上,说了句“下次水放多一点”,然后回了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在门板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压力大,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动摇了。

我不想动摇。我恨了她两辈子,这份恨意是我活下来的动力之一。如果连恨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

可我也骗不了自己——她在变好。没有爸妈的溺爱和包庇,她竟然真的在变好。

她不再把抑郁症当成武器,而是真正开始面对它、跟它共存。

林医生说,她本质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只是被父母惯坏了,加上病情的影响,才会做出那些事情。她不是天生的坏种,她只是一个被错误养大的病人。

我不完全同意,但我无法完全反驳。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三。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外面跟同学庆祝,很晚才回家。

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妹妹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个蛋糕。蛋糕做得很丑,油抹得乱七八糟,上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姐姐最棒”。

茶几上还有一封信,是她写的。

姐姐:

我用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材料,学着做蛋糕。做得不好看,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要我。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很坏的事情,让你受了很多苦。我没办法回到过去改变那些事,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谢谢你没有把我丢掉。谢谢你让我住在这里。谢谢你每次都把饭菜做得很清淡,因为你知道我吃不了辣。谢谢你半夜起来帮我盖被子,你以为你轻手轻脚的我不会发现。谢谢你在书房里留了一盏小灯给我,因为你知道我怕黑。

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好好长大。

等我长大了,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全都给姐姐。我会买一个大房子给姐姐住,买姐姐喜欢的东西。

姐姐不需要喜欢我。只要允许我喜欢姐姐就好了。

小咪也喜欢姐姐。它说谢谢你没有把它扔掉。

妹妹

我站在茶几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蛋糕放进冰箱,把妹妹从茶几前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床上。她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但我想,那大概是在叫“姐姐”。

8

半年后,妹妹的病情基本稳定了。林医生说可以减少心理治疗的频率,从每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

那天回家的路上,妹妹忽然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姐姐,我想去上学。”

我低头看她。

“我好久好久没有去学校了,”她说,“我想跟别人一样,上学,交朋友,长大了考大学。”

我想说“你身体行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现在每天按时吃药,情绪稳定,除了偶尔会失眠,几乎没有别的症状。林医生也说过,她的社会功能是完好的,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我帮你联系学校,”我说,“但是你答应我,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能硬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给妹妹找学校比我想象的难。公立学校一听她有抑郁症病史,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不是说“名额满了”就是说“建议去特殊教育学校”。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是一所私立学校收了她。学费很贵,但我手里还有爸妈留下的存款和保险赔偿金,短期内撑得住。

开学第一天,我送她去学校。

她穿着校服,背着新书包,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小咪被她留在了家里,她说“小咪说它在家等我就可以了”。

我看着她走进校门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头。

“如果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说,“我去找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知道了,姐姐。”

她转身跑进了校园,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该死。

我都多少年没哭过了。

9

妹妹在学校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好。

她的成绩不是拔尖的,但也不算差,中等偏上。她交了两个好朋友,都是性格温和的小姑娘,周末还会来家里玩,三个人挤在她的房间里,嘻嘻哈哈地看动画片。

有时候我晚上回家,能听见她在房间里跟朋友打电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她在我的生活里,终于不再是一个让我痛苦的存在了。

或者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烦人但又有点可爱的妹妹。

她会在我刷题的时候端一杯热牛进来,放在桌上,不说话就出去了。

她会在我生的时候送我自己折的纸星星,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每一颗星星里面都写着一句话。

她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药,然后因为分不清感冒药和退烧药而急哭。

她还是会哭,但那些眼泪不再让人窒息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压力很大,经常失眠。

有一天凌晨两点,我还在书房里做题,妹妹推门进来了。她穿着睡衣,抱着小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姐姐,”她小声说,“我可不可以……睡在你旁边?我不吵你,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在旁边我会安心一点。”

我本来想拒绝,但看见她眼巴巴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抱着小咪走过来,在地铺上缩成一团,盖着我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我旁边的。那时候她没有抑郁症,不哭不闹,软软的一小团,抱着我的胳膊,睡得香甜。

后来一切都变了。

变得到底是什么?是那场绑架?还是父母过度的溺爱和保护?或者,是所有人都在她最需要正确引导的时候,选择了错误的纵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现在在变好。

真的在变好。

10

高考结束那天,妹妹在校门口等我。

她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祝姐姐金榜题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旁边围了一群人,都在看她,她也不害羞,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我。

我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我,举着牌子跑过来,跑得太快了差点摔倒。

“姐姐!姐姐!”她气喘吁吁地喊,“你考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你一定考得特别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牌子,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忍不住笑了。

“牌子上写的什么?你的字还是这么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鼓着腮帮子说:“我……我已经很努力在写了!写坏了好几张纸呢!”

我把牌子卷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走吧,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的都行。”

她眼睛亮了起来,但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吃火锅可以吗?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吃辣,我们可以点鸳鸯锅……”

“行。”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小咪转了好几个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些暗无天的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我以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从医院天台上跳下去。

可现在,我站在六月的阳光下,面前是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妹妹,身后是被我考上重点大学的未来。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妹妹的病不会一夜之间痊愈,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一夜之间变得亲密无间。那些伤疤还在,那些恨意也还在,只是它们不再那么尖锐了,不再让人一碰就疼了。

但我愿意试试。

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血缘关系从来绑架不了我。

而是因为,她值得。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索取、只会让别人为自己的病买单的孩子了。她在长大,在努力,在变成一个独立的、勇敢的、会为别人着想的人。

她在变好,所以我愿意陪她走下去。

吃火锅的时候,她帮我涮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数,生怕涮老了。

“姐姐,你吃。”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我的碗里,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说:“还行。”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以后我天天给姐姐涮毛肚!”

“你不上学了?”

“放学回来涮!”

我被她逗笑了,把碗里剩的那半块毛肚夹给了她。

“你自己也吃。”

她很夸张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啊……”

旁边桌上的客人看我们,笑着小声说:“这姐妹俩感情真好。”

我没有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也没有反驳的必要了。

吃完火锅,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妹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甩开。

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姐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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