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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透过窗纸,将菱花格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由灰转亮。

鸟鸣声从竹林深处传来,清脆而欢快,与昨夜死寂的院落判若两个世界。

胡蕙从床上坐起,眼睛因彻夜未眠而涩发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庭院沐浴在淡金色的朝阳里,竹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石桌石凳安静如昨,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瞥的黑影只是她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冷汗告诉她,那不是梦。她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向妆台。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您醒了吗?”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胡蕙定了定神,将昨夜的不安压进心底:“进来吧。”

门被推开,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秋杏跟在后面,手里托着叠得整齐的衣物。

两人动作麻利,春桃将温水倒入盆中,秋杏则将衣物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是两套新制的衣裙,一套藕荷色,一套月白色,料子是细棉布,比胡蕙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好上许多。

“这是管事一早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给姑娘添置的。”春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胡蕙的神色。

胡蕙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水汽蒸腾,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擦完脸,看向那两套衣裙:“替我谢过王爷。”

“姑娘今要穿哪套?”秋杏问。

胡蕙选了那套月白色的。她换上衣裙,布料柔软贴身,剪裁合度,显然是量过她的身形。

春桃为她梳头,将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

铜镜里的女子褪去了江湖骗子的风尘气,多了几分清雅,只是眉宇间那股机敏灵动,怎么也藏不住。

辰时,胡蕙准时出现在书房外。

长风已在门口等候,见她来了,微微颔首:“王爷在里面。”

胡蕙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萧玦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坐。”

胡蕙在昨那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案头堆着几摞文书,最上面一份摊开着,墨迹未。

萧玦今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这才抬眼看向胡蕙。

“这几住得可还习惯?”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托王爷的福,一切都好。”胡蕙答得滴水不漏。

萧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胡蕙接过卷宗。卷宗很厚,封皮上写着“江南漕运霉粮案”几个字,墨色已有些褪色,显然不是新案。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映入眼帘,记录着案发时间、地点、涉事船只、霉变粮食数量,以及经办官员的查案结论。

“永昌三年秋,江南三路漕粮北运,途经扬州、淮安、徐州三处粮仓中转,共计霉变粮食八千七百石,延误军粮北运半月有余。”

萧玦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低沉而清晰,“经办官员查了三个月,最后结论是‘天时不利,仓储湿,霉变乃天灾’。”

胡蕙一页页翻看。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批霉变粮食的发现时间、所在粮仓、负责押运的官员姓名,甚至还有当时天气的记载。

她看得极慢,手指划过那些蝇头小楷,脑中飞快地运转。

霉变时间……太集中了。

八千七百石粮食,分散在三处粮仓,霉变却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段——永昌三年九月初七至九月十五,短短八天。

而卷宗记载,那段时间江南并未有连绵阴雨,反而秋高气爽,正是晾晒粮食的好天气。

霉变地点……也有蹊跷。

三处粮仓中,扬州仓霉变最轻,只有五百石;淮安仓次之,两千石;徐州仓最严重,足足六千二百石。

而徐州仓,恰恰是漕运北上的最后一站,距离北境军需转运点最近。

胡蕙抬起头:“王爷,这案子经办官员是谁?”

萧玦报出三个名字:“扬州仓监司刘文远,淮安仓监司赵德海,徐州仓监司王守仁。三人联名上的结案文书。”

“这三位大人,如今何在?”

“刘文远去年调任户部主事,赵德海升任淮安知府,王守仁……”萧玦顿了顿,“三个月前病故。”

胡蕙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升迁,一个调任,一个死了。死无对证,真是巧。

“王爷想让我看什么?”她问。

萧玦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目光如炬:“本王想知道,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胡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卷宗纸张散发出的陈旧墨香,能感受到萧玦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合上卷宗,没有立刻回答。

“贫道不懂朝政,也不懂漕运。”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贫道知道,粮食霉变,无非几个原因:仓储湿、通风不畅、粮质不佳,或是……有人故意为之。”

萧玦挑眉:“继续说。”

“卷宗记载,霉变集中在八天之内,三处粮仓同时发生。若真是天灾,为何扬州仓霉变最轻,徐州仓最重?

若真是仓储问题,为何三处粮仓的修缮记录显示,当年夏季都进行过防加固?”

胡蕙翻开卷宗,指向其中一页,“这里,徐州仓的修缮费用是三千两,比扬州仓多出一倍。花了大价钱修缮的粮仓,反而霉变最严重,这说不通。”

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些负责押运的官员。

王爷请看,霉变最严重的三批粮食,押运官分别是李成、张顺、王贵。这三人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徐州仓监司王守仁的远房亲戚。”

萧玦的眼神锐利起来。

胡蕙将卷宗推回他面前:“贫道只能‘看’到这些。霉变时间集中得不合常理,霉变地点与修缮投入成反比,涉事官员关系盘错节。

至于这是不是‘人祸’……”她抬起眼,直视萧玦,“王爷不妨查查,当年修缮粮仓的银子,究竟用在了哪里。再查查那三位押运官,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萧玦盯着卷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有力,像在思考,又像在权衡。

阳光移到了他的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许久,他开口:“你觉得,这是贪腐?”

“贫道不敢妄断。”胡蕙垂下眼,“只是觉得,太过巧合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萧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胡蕙心头一跳。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虽然很快被惯有的深沉取代。

“你倒是谨慎。”他说着,将卷宗收起来,“不过,你说得对。太过巧合的事,确实该查一查。”

他唤来长风,低声吩咐了几句。长风领命而去,书房门开合的瞬间,胡蕙瞥见门外廊下站着两名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门重新关上,萧玦看向胡蕙:“你今所言,本王会派人去查。若真查出什么……”他顿了顿,“本王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胡蕙起身行礼:“贫道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玦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一个江湖术士,本分是什么?”

胡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付了金子,贫道便替王爷‘看’事。银货两讫,这便是本分。”

萧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摆摆手:“下去吧。明此时,再来书房。”

“是。”

胡蕙退出书房,长风已在门外等候,引着她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书房里的阴冷。

她走在青石甬道上,两侧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甜腻腻地钻进鼻子里。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个院落在排演乐曲。

回到听竹苑,春桃和秋杏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见胡蕙回来,春桃忙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可要用些茶点?”

胡蕙摇摇头:“我想在园子里走走。”

“那奴婢陪您……”

“不必。”胡蕙打断她,“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和秋杏对视一眼,没再坚持。

胡蕙独自走出听竹苑,沿着碎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王府的花园很大,假山叠石,亭台水榭,移步换景。

她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莲池,池中残荷犹在,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几支莲蓬孤零零地立着。池边有座六角亭,朱漆栏杆,飞檐翘角。

她在亭中坐下,看着池水发呆。

漕运案……八千七百石粮食霉变,延误军粮半月。这若是人为,背后牵扯的利益该有多大?那些修缮银子去了哪里?

那些押运官又从中得了什么好处?而萧玦,他明明已经怀疑,为何还要让她这个“江湖术士”来看卷宗?

是在测试她?还是……想借她的手,引出什么?

胡蕙揉了揉眉心。她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讨厌自己明明知道是局,却不得不往里跳。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胡蕙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丫鬟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那丫鬟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走路时低着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姑娘,奴婢奉茶。”丫鬟走到亭外,轻声说。

胡蕙点点头:“放下吧。”

丫鬟走进亭子,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她提起茶壶倒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蒸腾,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倒完茶,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胡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正要喝——

“啊!”

丫鬟忽然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一扑,手中的茶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胡蕙身上!

温热的茶水泼了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瞬间染上大片茶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茶壶滚落在地,碎成几片,瓷片四溅。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脚下滑了,求姑娘恕罪!”

胡蕙放下茶杯,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皱了皱眉:“起来吧,不碍事。”

“谢姑娘!谢姑娘!”丫鬟颤巍巍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要替她擦拭。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胡蕙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

“姑娘好本事,但有些人,不是你能看的。”

胡蕙浑身一僵。

那丫鬟已经退开两步,依旧低着头,声音恢复了惶恐:“奴婢这就去取净衣裳来,姑娘稍等!”

说完,她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端着托盘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胡蕙站在原地,茶水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茉莉花的香气混合着茶叶的涩味,萦绕在鼻尖。池风吹过,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耳廓。

刚才那句话,轻得像幻觉。

但绝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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