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胡蕙已经穿戴整齐。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已起身,有些惊讶:“姑娘怎么起这么早?昨夜……”
“睡得很好。”胡蕙打断她,声音平静,“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
春桃应了声,拿起梳子。铜镜里映出胡蕙的脸,还有桌上那个锦盒。
金簪静静地躺在里面,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胡蕙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梳洗完毕,她让春桃退下,自己坐在桌前。
她打开锦盒,取出金簪。簪身冰凉,触感光滑。
她仔细端详着簪头的云纹——那些纹路细密繁复,若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机关所在。
她轻轻转动簪头第三片云纹,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簪身中段弹开一条细缝。
里面空空如也。
昨夜那张绢条已经化为灰烬,但那些字,已经刻在她脑海里。
“天煞孤星,克亲灭族。泥淖之身,安敢攀龙。”
胡蕙合上机关,将金簪放回锦盒。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隔夜的陈味,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该做什么。
—
萧玦的书房在王府东侧,临着一片竹林。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竹叶的清香。
胡蕙抱着锦盒穿过回廊,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书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见到她,躬身行礼:“胡姑娘。”
“王爷起了吗?”胡蕙问。
“王爷已在书房。”其中一名侍卫答道,“姑娘请进。”
胡蕙点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萧玦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奏报。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发用一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线条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么早?”萧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你脸色不好。”
胡蕙走到书案前,将锦盒放在桌上。
“王爷,昨夜我检查太后赏赐的金簪,发现了这个。”她打开锦盒,取出金簪,然后当着萧玦的面,转动簪头第三片云纹。
机关弹开。
萧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里面原本有一张绢条。”胡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上面写着十六个字:天煞孤星,克亲灭族。泥淖之身,安敢攀龙。”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玦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胡蕙面前。他接过金簪,仔细查看机关。那机关做得极其精巧,若非事先知道,本看不出端倪。他的手指摩挲着簪身的细缝,指节微微发白。
“绢条呢?”他问。
“烧了。”胡蕙说,“我不敢留。”
萧玦沉默片刻,将金簪放回锦盒。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胡蕙。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玄色衣袍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胡蕙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
“昨夜回房后。”胡蕙说,“我本想看看太后赏赐的东西,拿起金簪时觉得重量有些不对,仔细查看才发现机关。”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胡蕙顿了顿,“春桃昨夜在门外问过话,但我没让她进来。”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看到最深处。
“你害怕吗?”他问。
胡蕙迎上他的目光:“怕。”
“怕什么?”
“怕死。”胡蕙说得直接,“也怕……怕那些字是真的。”
“天煞孤星?”萧玦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你信这个?”
“我不信。”胡蕙摇头,“但有人信。有人用这个来威胁我,说明她知道——或者猜到了——我的身世。而且,她能把威胁送到太后赏赐的金簪里,说明她在宫中有内应,有手段。”
萧玦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唤来侍卫。
“传令下去,彻查太后赏赐经手的所有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从尚服局到承运司,从太监宫女到管事嬷嬷,一个不漏。尤其是接触过这支金簪的,全部隔离审问。”
侍卫领命退下。
萧玦看向胡蕙:“你先坐下。”
胡蕙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坐垫柔软,但她却觉得如坐针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你觉得是谁?”萧玦问。
胡蕙沉默片刻:“卢氏。”
“理由?”
“寿宴上,她的眼神。”胡蕙说,“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恐惧,还有意。而且,她与镇北侯府有关,而我的身世很可能与镇北侯府有关。如果当年那个‘夭折’的孩子真的是我,那么卢氏——作为现在的侯府夫人——一定有理由不想让我活着。”
萧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的推测有道理。”他说,“但我们需要证据。”
“金簪就是证据。”胡蕙说,“能接触到太后赏赐,能在金簪上做手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所以要从宫中人查起。”萧玦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线索很可能中断。”
胡蕙点点头:“我明白。”
—
调查进行得很快。
萧玦动用了王府在宫中的暗线,加上太后得知赏赐被动手脚后的震怒,整个尚服局和承运司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胡蕙留在王府,萧玦加派了四名侍卫在她院子外值守,春桃也被叮嘱不得离开她半步。
胡蕙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秋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甜腻。
但她却觉得那香气里带着一丝不安。她端起茶杯,茶是刚沏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茶汤清澈,但她喝不出滋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傍晚时分,萧玦回来了。
胡蕙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萧玦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脱下披风递给春桃,春桃识趣地退下,关上了门。
“查到了?”胡蕙问。
萧玦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烫,但他似乎不在意。
“尚服局有个小宫女,叫翠儿。”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今年十六岁,入宫三年。她有个远房表姐,嫁给了镇北侯府的一个管事。”
胡蕙的心沉了下去。
“翠儿负责清洗和检查太后赏赐的金器。”萧玦继续说,“金簪到她手上时,她单独在库房待了一刻钟。之后金簪装箱,送到承运司,再由承运司送到王府。整个过程,只有她有机会做手脚。”
“她招了?”
萧玦摇头:“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
胡蕙的呼吸一滞。
“失足落井。”萧玦的声音很冷,“就在一个时辰前。井在尚服局后院的偏僻处,平时很少有人去。发现她的是个洒扫的老太监,说看到井边有只鞋,探头一看,人已经漂在水面上了。”
“这么巧?”胡蕙的声音发。
“当然不巧。”萧玦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是被灭口的。对方知道我们在查,抢先一步。”
“那……线索断了?”
“明面上的线索断了。”萧玦看向她,“但指向已经很明确。翠儿与镇北侯府有亲,她有机会接触金簪,然后‘意外’死亡。这一切都指向镇北侯府——或者说,指向侯府里那个不想让你活着的人。”
胡蕙沉默。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像血。
“王爷。”胡蕙抬起头,“您能告诉我,镇北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卢氏……她到底是什么人?”
萧玦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镇北侯府,原本是你生父胡文正的爵位。”他说,“胡文正是先帝时的名将,战功赫赫,三十岁封侯,镇守北境十年,戎狄不敢犯边。但他命不好,三十五岁那年,在一次巡视边关时遭遇雪崩,连人带马被埋,尸骨无存。”
胡蕙的手指微微颤抖。
“胡文正死后,爵位本该由他的嫡子继承。”萧玦继续说,“但他只有一个女儿,就是你。按照律法,女子不能承爵,所以爵位由他的弟弟胡文远继承,也就是现在的镇北侯。”
“那……我母亲呢?”胡蕙问。
“你的生母,是胡文正的正妻,姓卢,名婉容。”萧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胡蕙心里,“胡文正死后三个月,你‘夭折’。又过了半年,卢氏改嫁——嫁给了胡文远,成了现在的侯府夫人。”
胡蕙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在摇晃。那些零碎的线索,那些模糊的猜测,此刻被萧玦的话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真相。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卢氏为了改嫁,为了保住侯府夫人的地位,抛弃了自己的女儿,甚至……可能伪造了女儿的死亡?”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萧玦说,“但我必须提醒你,这只是推测。我们没有证据。”
“那‘天煞孤星’的批命呢?”胡蕙睁开眼睛,“那是怎么回事?”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抄录,放在桌上。
“这是我让人查到的。”他说,“卢氏在嫁入侯府前——也就是嫁给胡文正之前,曾与一位游方道士过往甚密。那道士法号‘玄机子’,在当时颇有名气,最擅长的就是批命和……制作一些‘特殊’的符水药物。”
胡蕙拿起那份抄录。
纸张很薄,字迹工整。上面详细记录了玄机子的来历、行踪,以及他与卢氏的数次会面。最后一次会面,是在胡文正死前一个月。之后玄机子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特殊符水药物?”胡蕙看向萧玦。
“有些药物,可以让人‘病逝’得毫无痕迹。”萧玦的声音很轻,“有些批命,可以成为抛弃孩子的理由。”
胡蕙的手一抖,抄录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却觉得那纸张烫得灼人。她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字在她眼前跳动,组合成一个个可怕的画面。
一个母亲,为了改嫁,为了荣华富贵,与道士合谋,给自己的女儿批下“天煞孤星”的命格。
然后,将刚出生的女儿丢弃在荒山。
然后,对外宣称女儿“夭折”。
然后,半年后,改嫁给亡夫的弟弟,继续做她的侯府夫人。
十六年过去,那个女儿没有死,反而回来了。
回到了京城,出现在了太后寿宴上,得到了太后的赏识,甚至……可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所以,她要人灭口。
胡蕙感到一阵恶心。
她捂住嘴,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感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萧玦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王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萧玦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你现在是摄政王府的人。”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人能轻易动你。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你,从今天起,你出入必须有侍卫跟随。春桃也会武功,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
“可是……”胡蕙抬起头,“如果卢氏就是幕后黑手,她不会罢休的。这次是金簪威胁,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我要一辈子躲在王府里,靠侍卫保护吗?”
“当然不。”萧玦说,“我们要反击。”
“怎么反击?”
“查。”萧玦的目光锐利,“查卢氏的过去,查玄机子的下落,查当年‘夭折’事件的真相。只要找到证据,就能将她绳之以法。到时候,不仅你的安全有保障,你生父的爵位和家产,也可能重新回到你手中。”
胡蕙愣住。
爵位?家产?
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想活着,只想弄清楚自己是谁,只想……摆脱那个“天煞孤星”的阴影。
“当然,这很难。”萧玦继续说,“卢氏在侯府经营十六年,基深厚。而且,如果她真的与玄机子合谋,那么当年的事一定做得天衣无缝。我们要找到破绽,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胡蕙沉默许久。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沉闷。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王爷。”她终于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
萧玦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有迷茫,但最深处,还有一种倔强——一种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倔强。
“因为你是胡蕙。”萧玦说,“不是‘天煞孤星’,不是‘泥淖之身’,而是那个在太后寿宴上,凭智慧和胆识化解危机的胡蕙。那个用三枚铜板,就算出朝堂迷局的胡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你现在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胡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萧玦,看着他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她不是孤身一人。
“谢谢。”她轻声说。
萧玦转身,走到桌边,点亮了烛台。
烛光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映照着两人的脸。萧玦拿起那份密报抄录,递给胡蕙。
“这个你收好。”他说,“但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卢氏不是傻子,她一定在盯着你。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同时……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太后赏识你,这是你的符。”萧玦说,“好好利用这份赏识,在宫中站稳脚跟。同时,继续帮我分析朝局,处理事务。你越是有用,地位越稳固,卢氏就越难动你。”
胡蕙接过抄录,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我明白了。”她说。
萧玦点点头:“今晚好好休息。从明天起,我会让长风跟着你。他是王府侍卫统领,武功高强,人也机警。有他在,安全更有保障。”
“长风?”胡蕙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侍卫。
“嗯。”萧玦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胡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刚触到门扉,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蕙。”
她回头。
烛光下,萧玦站在桌边,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记住。”他说,“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无论别人怎么看你,你现在是胡蕙。这就够了。”
胡蕙的心头一暖。
她点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很凉。她抱着手臂,快步穿过回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远处传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虫鸣。
回到房间,春桃已经点好了灯。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春桃说,“要沐浴吗?”
胡蕙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桃退下,关上了门。
胡蕙走到桌边,坐下。她拿出那份密报抄录,在烛光下仔细阅读。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认真。
玄机子。
卢氏。
符水药物。
“天煞孤星”的批命。
她的指尖划过纸张,停在那行字上:“卢氏与玄机子最后一次会面,在胡文正死前一个月。”
一个月。
胡文正死前一个月,他的妻子在与一个擅长制作“特殊符水药物”的道士会面。
然后,胡文正“意外”死于雪崩。
然后,他们的女儿被批为“天煞孤星”,被丢弃。
然后,卢氏改嫁。
胡蕙闭上眼睛。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摇曳不定,像一团挣扎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