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七王子勒马停在我身侧,“来迟了。”
我笑了笑:“刚好。”
萧纵欢的脸色惨白,她踉跄着退到父皇的步辇旁,声音尖利:
“父皇!您看到了吗!她果然勾结漠北,图谋不轨!”
父皇没理她。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七王子,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漠北铁骑。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我心里一沉。
“尽欢,”他说,“你觉得,朕这二十年的皇帝,是白当的?”
话音刚落,宫墙之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黑压压的弓箭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墙头。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我和漠北铁骑。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原本围困凤仪宫的禁军也迅速变阵,将我们团团围住。
萧纵欢愣了愣,旋即大笑起来。
“姐姐!我的好姐姐!”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以为就你会埋伏?就你有人?”
“父皇早就料到你不会安分!这些弓箭手,等了你整整三天!”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那眼神里满是得意和张狂。
“你在漠北学了六年人,可是姐姐——”
她一字一顿:“这,是,大,梁。”
我没说话。
七王子的刀微微抬起,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萧纵欢,看着她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萧纵欢,”我轻轻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斗不过我吗?”
她笑容一僵。
“因为你永远只看得到眼前这一步。”我说,“而我——”
我抬起头,看向宫墙上那些弓箭手。
“我看得到他们每个人的脸。”
话音刚落,宫墙上忽然起了动。
一个弓箭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人从身后按住。
紧接着,更多的动,更多的扭打,更多的——
刀光。
萧纵欢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对准我的箭尖,一一调转了方向。
对准了父皇。
对准了她。
“怎么可能……”她喃喃着,“怎么可能……”
我没理她。
我越过她,看向父皇。
父皇坐在步辇上,脸上那淡然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暮家军。”他轻声说,“你把暮家军带回来了。”
“不是带回来。”我纠正他,“他们,一直都在。”
二十年前,外祖父暮苍山平定北境,麾下三千暮家军,个个以一当百。
后来父皇登基,削藩收权,暮家军被遣散,编入各处卫所。
但父皇不知道的是——
暮家军从来不是一支军队。
它是一种传承。
那些被遣散的暮家军,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婿,他们的外甥,他们教出来的徒弟——
遍布大梁各处。
宫里这些弓箭手,十个里面,有六个,是暮家军的后人。
父皇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你开始忌惮暮家的那一天。”母后淡淡开口。
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平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皇上,”
“二十年了,您还是这么爱演。”
父皇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您忌惮暮家,设计让父亲战死沙场。”母后的声音很轻,“您以为我不知道。”
父皇的喉结动了动。
“您看着尽欢被欺负,看着萧景拢暮家,看着萧纵欢抢她的驸马。”母后的声音依然很轻,“您觉得,只要她们内斗,暮家就翻不了天。”
“您错了。”
“您以为这二十年,是我在演给您看?”
她笑了,那笑容比火光还要明亮。
“其实是您在演给我看。”
父皇的身体僵住了。
“您以为您猜到了一切。”母后收回手,退后一步,“可您猜到了吗——”
她看向我。
我看向宫门。
宫门处,又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须发皆白,身形魁梧,跨下战马,身上披着二十年前的旧甲。
萧纵欢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
父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暮……暮苍山……”
外祖父。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我,走向母后。
二十年前,所有人都说他战死沙场。
可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
父皇靠在步辇上,那张病骨支离的脸,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他说,“好,好,好。”
一连四个好字,一声比一声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6.
父皇没有死。
他只是晕了过去。
太医说是怒急攻心,加上旧疾未愈,需要静养。
静养。
这两个字从太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满殿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太子萧景风和三皇子萧景安还关在大牢里。
萧纵欢被禁军押着,跪在殿外,淋着初冬的冷雨。
我站在大殿正中,身后是七王子。
再往后,是外祖父和暮家军的几位老将。
母后坐在侧位上,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没人说话。
良久,有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尚书,姓周,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三朝元老。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深深一揖。
“老臣,参见大公主殿下。”
他这一揖,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文武百官,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参见大公主殿下。”
“参见大公主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低头看着他们。
这些人里,有当年看着我被人欺负,假装没看见的。
有在萧纵欢抢我驸马时,背地里嘲笑我“怂包”的。
也有刚才在大殿上,看着我被泼狗血,笑得最大声的。
现在,他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我没说话。
我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很高,很宽,铺着明黄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
龙椅。
我停在龙椅前,转过身,坐下。
满殿寂静。
七王子站在我身侧,手按在刀柄上。
外祖父站在另一边,须发皆白,脊背挺直。
“起来吧。”我说。
文武百官站起来,依然低着头。
“周尚书。”我开口。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老臣在。”
“拟旨。”
“是。”
“太子萧景风,鸩君父,谋逆造反,罪无可赦,赐死。”
我顿了顿,“三皇子萧景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周尚书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安国公府,”我继续说,“勾结皇子,意图谋反,满门抄斩。”
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安国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禁军一把按住。
“萧纵欢——”
我停了停。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萧纵欢,”我说,“即起,入教坊司,永不得出。”
满殿哗然。
教坊司,那是官妓之所。
一个公主,入教坊司,比了她还狠。
我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经过萧纵欢身边时,我停了下来。
她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恨,有怕,有求,也有绝望。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你了我吧。”
我低头看她。
“你?”我轻轻笑了,“妹妹,你知道吗,死,是最容易的事。”
“活着,才难。”
“从今天起,你要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
我没再看她,抬脚,走进了雨里。
七王子追上来,把披风披在我肩上。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接下来去哪?”他问。
“凤仪宫。”我说,“去看母后。”
母后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茶盏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坐。”
我坐下。
“娘。”我开口。
她愣了一下。
这二十年,我一直叫她母后。从来没有叫过娘。
她眼眶红了。
“娘在。”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我的还凉。
“您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笑了。
“两辈子。”
7.
三天后,父皇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我叫过去。
父皇靠在床上,那张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说话。
我站在床前,也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了。
“你母后呢?”
“在凤仪宫。”
“她不来?”
我没回答。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她不来是对的。”他喃喃着,“她应该恨我。”
我依然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这一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没回答。
“不是了暮苍山。”他说,“不是忌惮暮家。也不是让你去和亲。”
他顿了顿。
“朕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了你母后。”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着我那眼神,忽然笑了。
“你看,你终于有反应了。”他咳嗽了两声,“朕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没说话。
“你母后这个人,”他慢慢说,“朕看不透她。”
“二十年了,朕以为自己在算计她,到头来,是她在算计朕。”
“你外祖父,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却依然锐利,像垂死的老鹰。
“是母后。”我说。
他愣住了。
“当年你派去他的人,是母后的人。”
“母后跟了你二十年,你以为她什么都没做,其实她什么都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了母后。”我站起身,“可你不了她。”
“因为——”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她早就死过一次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没再看他。
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有回头。
走出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七王子站在门口等我,火光映在他脸上,温暖又安宁。
“结束了?”他问。
“快了。”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太监总管,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殿下!殿下!皇上——皇上驾崩了!”
我停下来。
夜色很深,很静,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知道了。”我说。
国丧。
二十七天,满城缟素。
我以嫡长公主的身份,主持了父皇的葬礼。
百官哭灵,命妇跪祭,一切都按祖制,一丝不苟。
萧纵欢被押在人群里,穿着粗麻孝服,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丧礼结束后,是登基大典。
龙袍是连夜赶制的,绣娘们熬了七个通宵,终于在我登基那天早上,送到了凤仪宫。
我穿上龙袍,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明黄,金线绣的龙,盘踞在口,张牙舞爪。
我看了很久。
“好看吗?”我问七王子。
他站在我身后,也在看镜子。
“好看。”他说。
我笑了笑,转过身,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
登基大典设在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外祖父站在最前面,身披铠甲,腰悬长刀。
母后坐在侧位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吉服,端庄又从容。
我一步一步,走上玉阶,走到龙椅前。
转身,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一张张或恭敬、或惶恐、或谄媚、或不甘的脸。
然后,我开口了。
“平身。”
百官起身,低着头,没人敢直视我。
我看向外祖父。
他须发皆白,站在那里,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
他对上我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我看向母后。
她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让人觉得安心。
我看向七王子。
他站在我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静又锐利。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嘴角轻轻扬起。
我收回目光,看向殿外。
天很蓝,太阳很好,冬的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落在玉阶上,暖洋洋的。
8.
番外:七王子
“三年。”我伸出三手指,“三年,我让漠北成为西域最强的国家。”
老可汗笑了。
笑我不自量力。
我没解释。
穿越这种事,解释不清楚。
但我穿书前是搞农牧业研究的。
改良牧草、优化畜种、搞定居点,这都是刻进DNA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和老可汗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拍板:“行,本王就信你一回。”
走出大帐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
有个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牵着一匹马。
我认出他了。
老可汗的第七个儿子,听说是个奴婢生的,在王庭里没什么存在感。
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看我。
我也没停。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
后来我开始忙。
改良牧草要试种,优化畜种要选育,定居点要规划选址。
我每天骑马在王庭周围跑,从出跑到落。
跑得多了,总能遇见他。
有时候他在放马,有时候他在练刀,有时候他就那么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发呆。
每次遇见,我们都不说话。
他只是看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漠北的风。
我不在意。
我忙着呢。
三个月后,第一批试种的牧草出苗了。
我蹲在地里,扒拉着土,数着苗,满手是泥。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你种的?”他问。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芨芨草。”他说,“牛羊不吃。”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是改良过的。”我说,“牛羊吃。”
他愣了愣,蹲下来,学我的样子扒拉土。
他蹲得很近。
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马、风、还有一点点皮革的气息。
“怎么改良的?”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淡,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说了你也不懂。”我说。
他没生气。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我以为他是觉得无聊。
第二天他又来了。
2.
他带着一壶水和一块粮。
放在我旁边,然后走开,在不远处坐下,看着远处发呆。
我忙完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我拿起那壶水,喝了一口。
是热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坐在那儿,看着远处。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来。
带水,带粮,然后坐在不远处等着。
有一天,我问他:“你不用活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负责放马。”他说,“马在那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下,一群马正在吃草。
吃得挺欢。
“那是我试种的草。”我指了指,“你的马在吃。”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很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那张一直淡着的脸,忽然就有了光。
“那挺好。”他说。
我看着他,也笑了。
后来,我骑马跑得更远了。
他说:“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
“马累,人也累。”
我承认他说得对。
我骑马是跟我外祖父学的,外祖父是大梁战神,教的都是冲锋陷阵的骑术,赶路不是强项。
“你教我?”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二天,他牵来一匹白马。
“给你的。”
我愣了。
那匹马很漂亮,四蹄雪白,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哪来的?”
“养的。”他说,“养了两年。”
“为什么给我?”
他没回答。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看了我一眼。
“上来。”
我上了马。
他带我去马场。
漠北的马场很大,一望无际。
他骑着马走在我旁边,不急不慢。
“腰挺直。”
“别夹太紧。”
“看前面,别看马。”
“缰绳别攥那么死。”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可我听着,莫名觉得安心。
从那天起,他每天教我骑马。
从出教到落。
有一次,我练得太猛,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片。
他翻身下马,蹲在我面前。
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给我包扎。
那块帕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却洗得很净。
“疼吗?”他问。
我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帐子门口。
我掀开门帘,正要进去,他忽然开口。
“以后小心点。”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进了帐子,坐在床边,看着膝盖上那块帕子。
忽然想起,今天摔倒的时候,他冲过来的速度,比我在大梁见过的所有骑手都快。
他是真急了。
3.
第三年。
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
讲他那个奴婢出身的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讲他一个人长大,没人管,没人问,靠自己一刀一枪活到现在。
讲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心想:这姑娘眼里有东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他肩上,听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问我:“你那些本事,哪学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说。”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说,“上辈子,我是个搞农牧业的。这辈子穿成公主,专业对口。”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什么是‘穿越’?”
“就是死了,又活了,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回去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没看我。
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知道。”
后来,我帮老可汗打下西域。
再后来,老可汗死了,我成了漠北女王。
他假死成了我的影卫。
有一次,我问他:“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放弃王位。”
他看了我一眼。
“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糙,全是练刀留下的老茧,却握得很稳。
“以后,”我说,“你是我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深。
可那里头装着的,全都是我。
他笑了。
“好。”他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