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你说什么?”
他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奏折上,洇出一团红。
我跪得端正,目光平视前方的地砖。
“臣妾请旨和离。”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我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巡夜侍卫甲胄轻碰的细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蕴宁,你是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
“不敢?”他把朱笔掷在案上,墨溅了出来,”你跑到御书房来跟朕说和离,你还不敢?”
我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说,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你爹还是你那个不安分的大哥。”
“没有人出主意。是臣妾自己想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出和离这种话?”
我抬起眼看他。
妇道人家。上辈子他也这么说过。
那时候我跪在这同一块地砖上,求他不要抄沈家。他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沈家的事朕自有决断。
他的决断就是抄家灭族。
“陛下觉得臣妾配不上这个念头?”
“你配不上的东西多了。”他冷冷道,”你以为皇后是什么?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你以为和离是和你沈家做买卖,谈不拢就撤股?”
“陛下说得对。皇后不是买卖。”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可陛下对待臣妾,和对待一桩买卖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初娶臣妾,是为了沈家的银子。如今沈家的银子不够用了,陛下就从江南带了新的回来。”
他的脸色骤变。
“放肆。”
“臣妾是放肆了。”我把头低下去,
“但臣妾这几年在后宫里管账管够了。算来算去,算盘拨来拨去,臣妾把每一笔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算不清的,是臣妾这个人值多少钱。”
“陛下给臣妾的回答是,不值什么钱。那臣妾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退后一步,口剧烈起伏着。
我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他生气的原因不是心疼我说这些话,而是他觉得丢人。一个皇帝,被自己的皇后当面说出”不值钱”三个字,他的脸面往哪搁。
“朕不准。”
“陛下不准,臣妾也没办法。”
“那你跪在这里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臣妾想让陛下知道,臣妾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我扶着裙摆稳了稳。
“陛下不准和离,那臣妾换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臣妾想回沈家住一段子。”
他眯起眼。
“离宫?”
“是。臣妾身子不爽利,想回娘家养一养。”
“你什么时候身子不爽利了?”
“从陛下带苏贵人回来那天起。”
他被这话噎得说不出声来。我没等他回答,行了个礼就往外走。
“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蕴宁,你走出这道门,就别想再进来。”
我沉默了两息。
然后抬脚,迈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
走到廊下,夜风灌进来,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秋禾在廊角等着,看见我的脸色,吓得扑过来扶我。
“娘娘,您……”
“没事。”我扶着她的手,声音有点哑,”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嫁妆单子上列着的,全部装箱。”
秋禾怔住。
“娘娘,您当真要……”
“秋禾。”我握紧她的手,”我爹有难了。我留在这里,救不了他。”
这是我今晚跪下去的真正原因。
和离是假的。回沈家才是真的。
织造案的弹劾已经到了御史台,我爹以为打点好了的那些人,上辈子就是被人一个一个收买过去的。幕后的手,伸得比我想的更快。
我必须赶在那只手收网之前,把沈家的账洗净。
至于他准不准我走——
他说别想再进来,那就不进了。
上辈子进了这座宫门,再没活着出来过。
这辈子,我要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