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没出声。
“不会？”
“没看过。”
裴兰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十三岁的姑娘，连《女诫》的第一页都没翻过。纪怀诚养了你十三年，把你养成什么样了？”
院里几个洒扫的丫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悄悄往这边看。
三哥纪行止忽然接了一句：”裴母亲说得没错，蘅儿实在太散漫了。以前我们都惯着她，是我们的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
前世他也是最先倒戈的那个。
大哥纪行远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蘅儿，不如你先试着学学？裴母亲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前世他们也是用这三个字，把我送上了那辆卖身的板车。
“大哥，”我慢慢开口，”你说她为我好——那她昨天刚到，就废了我的免安例，今天又拿书考我。她要是为我好，怎么不先问问我认不认字？”
大哥一愣。
裴兰芝却笑了，那种笑法我见过一次，就是前世她把我赶去倒座之前的那种笑。
“不认字？”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那更该学了。一个知府家的女儿连字都不识，这话要是传到京里去，你父亲的乌纱帽都要被人摘了。”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她比我高出大半个头。
“我是朝廷做过官的人，经手过三省女学，调教过上百个不成器的丫头。你这点散漫毛病，在我跟前不值一提。”
“三之内背不出《女诫》，就去后院跪着抄，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起来。”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一言不发。
她转过身，嬷嬷立即跟上，两个人往正房走。
路过我娘从前住的东厢时，裴兰芝脚步顿了一下。
“这间屋子空着？”
嬷嬷赶忙回话：”回夫人，这原是先头夫人的闺房，里面还有些旧物，一直没动。”
裴兰芝推门进去看了一圈，出来时脸色平平的。
“旧物收拾出来归库，这间屋子倒宽敞，拿来做我的起居室正好。”
我脑子”嗡”了一下。
当年我娘在那间东厢里住了十七年，窗台上的盆栽是她亲手种的，墙上挂的字是她临的颜体帖。
裴兰芝来了第二天，就要把这些东西全清走。
“那间屋子是我娘的。”
我的声音发涩，但这一回没卡壳。
裴兰芝回头看我，挑了挑眉。
“你娘都走了三年了。屋子空着，人也回不来。你留着做什么？供灵堂？”
二哥纪行舟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开口：
“裴母亲，那屋子里的旧物能不能先放一放？蘅儿她……”
“行舟。”裴兰芝顿住了，声音不高却让人后脖颈一凉，”你是要替她做主，还是要替你的死去的母亲做主？”
二哥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三哥纪行止倒是冲着二哥皱了皱眉：”二哥，裴母亲是当家主母，她安排得有道理，你别添乱。”
当天午后，东厢的门被打开了。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把我娘留下的衣裳首饰盒字帖盆栽，一样一样搬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晚间，二哥偷偷溜到我屋里，塞给我一个荷包。
“里面有二十两碎银。蘅儿，裴母亲这人我也吃不准，但爹既然点了头，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先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