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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已经停了。

白帝城的街道被洗得净净,青石板反射着天光,像是铺了一地的镜子。沿街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卖糖人的、卖绸缎的、卖铁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牧轻舟走在这条他走了十三年的街上,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呼吸与步伐同步,周身气血流转如汐暗涌。

这是第四境通明境的基本功——“身意合一”。身体与意志完全同步,不需要刻意控制,走路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两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不眠居。

这名字是李不眠自己起的。当年他花了三天三夜想出来的,觉得既有深意又有格调,得意了好几年。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名字听起来像卖棺材的,李不眠喝了一整天的闷酒,但到底也没改。

牧轻舟推开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口青石水缸。此刻院子里正躺着一个中年男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横在石桌下面。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的脸上沾着几猫毛。身边倒着三个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浓到几乎可以把人熏醉。

这就是李不眠。

大武朝仅有的四位第六境内息境强者之一,人送外号“酒剑仙”。

此刻的“酒剑仙”正张着嘴打鼾,鼾声如雷,一声长一声短,节奏分明。陈墨说过,师祖的鼾声里藏着醉八仙剑法的韵律,长鼾是吕洞宾的剑势,短鼾是张果老的步法。当然这话是陈墨自己编的,李不眠听了差点用酒坛子砸他。

牧轻舟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捏住了李不眠的鼻子。

三息之后,李不眠的嘴闭上了。

五息之后,李不眠的脸开始涨红。

八息之后,李不眠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开牧轻舟的手,翻身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你个小兔崽子!想憋死为师啊!”

牧轻舟站起身,退后一步,嬉笑道:“哟,师父醒了。”

“被你憋醒的!”李不眠揉着鼻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正做梦呢,梦见跟北冥城那个老东西喝酒,眼看就要把他喝倒了,你——”

“师父,你什么时候认识北冥城的人了。”

“梦里认识的,不行吗?”

牧轻舟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着李不眠。

李不眠被他看得老脸一红,咳嗽一声,从石桌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把那几猫毛拈下来丢掉。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不是因为醉意未消,到了第六境内息境,他对身体的掌控已经到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段骨骼的程度,想醉就醉,想醒就醒,那点晃悠纯粹是习惯性动作。

“你今天又去茶摊赊账了?”

“没有赊账。”

“那你哪儿来的钱吃面?”

“陈墨请的。”

李不眠转头看向院子门口的陈墨。陈墨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师祖,是我请的,师父给了我银子,让我照顾小师叔。”

“你师父会给你银子?”李不眠嗤笑一声,“你师父自己穷得裤子都要当掉了。”

陈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师父是李不眠的记名弟子,叫赵老四,在白帝城开着一家小酒馆,赚的那点钱大半都被李不眠喝掉了。说赵老四给陈墨银子,这话连陈墨自己都不信。

李不眠没再理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抹了抹嘴,整个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来看着牧轻舟,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周破军来了。”

“陈墨说了。”

“你怎么想的?”

牧轻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从腰间解下那把木剑,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粗糙的木纹。这把剑跟了他十三年,剑身上有他无数次握剑留下的指痕,有被汗水浸透又风的木纹,有在无数次挥砍中磕出的细小缺口。

“他说了什么?”牧轻舟问。

“说你爹身体不太好。”李不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一直落在牧轻舟身上,“太医看过,说最多还有五年。”

牧轻舟的手指在木剑上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摩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希望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见你一面。”

“哪件事?”

李不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瓢放下,靠在缸沿上,仰头看着雨后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块一块的蓝色,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湿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没说。但以周破军的性格,能让他在陛下面前帮忙传这种话的事,不会是小事。”李不眠转过头,看着牧轻舟,“白帝城的天,可能要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牧轻舟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木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师父,你当年为什么答应养我?”

李不眠拿起第二个水瓢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水瓢里的水喝完,然后慢慢放下瓢。院子里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被酒精浸泡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少见的、近乎柔软的表情。

“因为欠你爹的。”

“欠什么?”

“一条命。”

牧轻舟抬起头,看着李不眠。

李不眠难得没有喝酒,也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看着牧轻舟的眼睛,声音沙哑而认真:“三十年前,我和牧乾——就是你爹——一起在北境打仗。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是皇子,我是江湖散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凑到了一块。有一次我中了埋伏,被北冥城的人围了,你爹带着三百轻骑冲进来救我,自己的后背中了三箭,有一箭离心脏就差一寸。”

“所以他是我救命恩人。”

“那三箭伤了他的本。”李不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年天赋不在我之下,如果不受伤,至少也是第六境。但那三箭之后,他的修为就停在了第五境,再也没有寸进。这些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子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牧轻舟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李不眠从来不提过去,牧乾也从来不找他。十三年里,他对自己的父亲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大武朝的皇帝,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遥远的人。

“我去。”牧轻舟说。

李不眠挑了挑眉:“现在?”

“现在。”

“穿这身去?”

牧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袖口的灰布衣,站起来,走进屋里。片刻之后他出来了,换了一身——一模一样的灰布衣,只是稍微净一点,袖口依然是磨破的。

李不眠翻了个白眼:“柜子里那件青衫是我去年专门给你买的,你一次都没穿过。”

“那件太新了。”

“废话,新衣服当然新。”

“穿着不自在。”

李不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对什么东西都不在意,吃的穿的用的,越简单越好。不是刻意苦修,而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

“行了,滚吧。”李不眠摆摆手。

牧轻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师父。”

“嗯?”

“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回来,记得收被子。又要下雨了。”

李不眠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放晴的天空,嘴角抽了抽。到了他这个境界,感知天气变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当然知道今天不会再下雨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牧轻舟走出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偷看李不眠的表情。李不眠靠在缸沿上,拿起第三个水瓢,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圈。

“陈墨。”

“弟子在。”

“你去一趟城南的九州商会分号,找一个姓苏的小姑娘,就说……就说酒剑仙欠她的酒钱,这个月还不上,让她宽限几天。”

陈墨一愣:“师祖,您还欠九州商会的钱?”

“欠啊。”李不眠苦笑了一声,“我这人一辈子就两大本事,喝酒和打架。打架能赚点钱,但都喝掉了。你小师叔的药浴、药材、衣物,哪样不要钱?九州商会那个苏老头跟我有旧,这些年没少借我银子。”

陈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心目中,师祖李不眠是天下四大内息境强者之一,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怎么也不该跟“欠钱”两个字扯上关系。

但现实就是这样。

江湖不是只有刀光剑影。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哪样都离不开银子。李不眠再强,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

“还愣着什么?去啊。”李不眠催他。

陈墨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不眠一个人。他把水瓢放下,走到枣树下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这棵枣树是牧轻舟七岁那年他亲手种下的,说是要给徒弟做个伴。十三年过去,树已经长到两人多高,每年秋天都会结一树的枣子,甜得很。

“牧乾啊牧乾。”李不眠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我把你儿子养到二十岁,本事教了,人品也教了。你要是敢让他卷进那摊浑水里……”

他没说下去。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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