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正门前,禁军林立。
两排甲士手持长戟,铠甲锃亮,身形笔直如松。正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虎目浓眉,气势沉雄,像一座铁塔似的杵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玄铁战甲,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重剑,剑鞘上刻着一只下山猛虎。
禁军统领,周破军。
第五境金刚境强者,大武朝军方排名前三的高手。
牧轻舟在宫门前十步外停下脚步。周破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衣服,从他的衣服看到他腰间的木剑,最后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
每一步的步幅完全一致。
呼吸与步伐完全同步。
周身气血流转平稳如水,却又隐隐透出汐般的涌动声。
通明境巅峰。
周破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是第五境金刚境的武者,比牧轻舟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当然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的深浅。二十岁的通明境巅峰,这份天赋放在整个大武朝,足以排进前三。
但真正让周破军心惊的,不是牧轻舟的境界。
而是他的气息。
稳。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种稳不是刻意控制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他已经把自己打磨了无数次,磨去了所有棱角和浮躁,只剩下最纯粹的本真。
“殿下。”周破军抱拳行礼。
牧轻舟没有回礼,而是看着周破军,说了一句让对方完全没想到的话。
“周统领,你的左膝受过伤,还没好透。金刚境的护体罡气在你膝盖那里有一丝裂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遇到同境高手,这一丝裂隙就是破绽。”
周破军愣住了。
他的左膝是三个月前在一次围剿中受的伤,被一个第四境高手临死前拼死一击击中。伤势已经好了九成,但确实还有一丝隐患没有完全消除。这件事他连自己的副将都没告诉,就是怕动摇军心。
可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是看了他几眼,就准确地说出了他最大的秘密。
“殿下……怎么知道的?”
牧轻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上前一步,忽然蹲下身,伸手在周破军的左膝上按了一下。这一下按得极快,快到周破军第五境的反应速度都没来得及闪避——当然也是因为他没有从牧轻舟身上感受到任何意。
“你受伤之后,用金刚境的护体罡气强行封闭了伤口周围的经脉,止住了血,但同时也封住了气血的正常流转。”牧轻舟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短时间没问题,时间长了,那一处的筋膜会因为长期缺血而变得脆弱。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左膝发力的时候,力量传导比受伤前慢了一分?”
周破军的脸色终于变了。
“是。”
“去找个擅长推拿的老师傅,用红花油推七天,早晚各一次。推的时候别运气,让药力自然渗进去。七天之后,裂隙就能补上。”
说完,他越过周破军,朝宫门走去。
周破军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牧轻舟的脚步,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止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牧轻舟一路无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周破军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牧轻舟腰间的木剑上。
那真的是一把很丑的剑。
木头削的,连剑格都没有,用一麻绳绑着,歪歪扭扭地挂在腰间。剑身上布满了细小的刻痕和缺口,有些是长期握剑留下的指痕,有些是被硬物磕出来的凹坑。
但周破军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刻痕和缺口的分布,是有规律的。剑身中段的痕迹最密集,向两端逐渐减少,剑尖部分几乎没有损伤。这说明这把剑的主人,每一次出剑的受力点都精确地控制在剑身中段,从来不会让力量分散到剑尖。
这种控制力,连周破军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据说李不眠的“醉八仙剑法”练到最高境界,一剑刺出,剑身上的力量分布可以精确到每一寸。想断人兵刃就断兵刃,想只伤人皮肉就只伤皮肉,分寸之间,随心所欲。
难道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周破军不敢再往下想了。
皇帝寝宫在皇宫的最深处,名为“永安宫”。宫门前站着两个太监,一老一年轻,像是两尊。年轻那个身形细挑,满面红光,看起来应该没净身多久;老的那个面白无须,眉眼低顺,身形微躬,站在那里的姿态谦卑得几乎要融进墙里。
但牧轻舟的目光,却落在了右边那个老太监身上。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通明境的感知力告诉他,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太监,体内的气血流转速度慢得惊人,慢到几乎感知不到。那不是虚弱,而是第五境金刚境的特征——锁住一切精气神,不使外泄分毫。气息内敛如顽石,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连心跳和呼吸都微不可察。
这个老太监,也是一个金刚境强者。
“八殿下。”瘦小太监躬了躬身,嗓音尖细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老奴福安,恭候多时了。”
牧轻舟点点头。
福安。皇帝的贴身太监,第五境金刚境。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让他成为这座皇宫里最不可忽视的人之一。
“陛下在里面。”福安侧身让开,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殿下请。”
牧轻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窗户关着,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摇曳。龙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口,露出的肩膀上能看出曾经宽阔的骨架,但此刻已经瘦削了许多。那人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大武朝的皇帝,牧乾。
四十五岁,第五境金刚境。
因为三十年前那三箭,他的修为永远停在了这个境界,身体也在常年的旧伤折磨中一点一点地垮掉。
牧轻舟在龙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父子二人对视着。
十三年了。
牧乾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从他的衣服移到他的木剑,最后落在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透不出来。
“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牧乾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牧轻舟没有接话。
“过来,让朕看看你。”
牧轻舟没有动。
牧乾苦笑了一下,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咳完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捂在嘴上。手帕拿开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抹暗红色。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让牧轻舟看到,但牧轻舟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气。
“周破军说,你不愿来。”牧乾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把呼吸调匀,“但你还是来了。”
“我来看一眼。”牧轻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完就走。”
“看完……就走?”
“嗯。”
牧乾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此刻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父亲,面对着自己最小、也最亏欠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这些年,对不起你。”
“我知道。”
“朕不是不想见你,是不能。你娘死后,朕知道烟雨楼不会放过你,所以把你交给李不眠。他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这十三年,朕每年都会派人去看你,你练功、你受伤、你第一次打赢你师父、你破境……朕都知道。”
牧轻舟的睫毛动了动。
他不知道这些。
“朕让李不眠不要告诉你。朕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被盯着。朕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离这座皇宫越远越好。”
“那你今天为什么叫我回来?”
牧乾抬起头,看着牧轻舟。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
“因为朕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五年,最少……也许三年。”
牧轻舟没有说话。
“朕走了之后,这座皇宫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应该能想得到。你二哥牧青云,你五哥牧朝歌,都在盯着这个位置。牧青云有兵部和户部,牧朝歌有吏部和礼部,两边的势力这几年斗得不可开交。朕还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朕不在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牧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因为你娘的仇,还没报。”
寝宫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牧轻舟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腰间的木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虽然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牧乾看到了他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的细节。
“我娘……不是难产死的?”
“不是。”牧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你娘是淑妃,洗髓境巅峰的武者,怎么可能因为难产而死?她是被的。”
“谁?”
“烟雨楼。”
牧轻舟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但他的手指把木剑握得更紧了,木剑的剑身在他掌心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二十年前,有人花了天价,请烟雨楼出手你娘。执行任务的是当时的烟雨楼左护法,代号‘青鸾’。她在你娘生下你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潜入皇宫,对你娘出手。你娘拼死反抗,惊动了禁军。青鸾负伤逃走,三天后被发现死在白帝城外三十里的古道上。身上有十七处剑伤,每一剑都是致命伤。”
“谁的青鸾?”
牧乾看着牧轻舟的眼睛。
“你师父。李不眠。”
牧轻舟的手指,在木剑上停住了。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在牧轻舟脸上投下一道摇曳的阴影。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而是失去了一直以来那种完美的同步感。
这是牧轻舟十三年来,第一次在呼吸上失控。
牧乾注意到了。
“李不眠没有告诉你,对吧?他了青鸾,替你娘报了仇。但幕后真凶是谁,青鸾到死都没有说。烟雨楼的规矩,手只接单,不问雇主。李不眠这些年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但十三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牧轻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寝宫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牧乾沉重的呼吸声。
“你今天叫我回来,是想让我继续查?”牧轻舟问。
“是。也不是。”牧乾的目光落在牧轻舟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帝王,在做最后的托付,“朕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想不想争?”
寝宫里安静得让人心悸。
牧轻舟背对着龙床,站在那里,木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他磨破的袖口。他站了很久,久到牧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是来争皇位的。”
牧乾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牧轻舟回过头,看着牧乾,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我会让他们知道,酒剑仙的徒弟,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
牧乾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从这个孩子脸上看到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把他二十年来筑起的堤防,一刀劈开。
“好。”牧乾的声音颤抖着,但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好。”
他忽然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块令牌,扔给了牧轻舟。
牧轻舟接住。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乾”字,背面是一条五爪金龙。触手沉甸甸的,不是纯金,而是某种密度极高的合金。
“这是乾字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朕能给你的不多,这块令牌算是一样。宫里的禁军、城外的骁骑营,见了此令都要听命。九州商会、各大门派,也会给几分薄面。”
牧轻舟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
“还有一件事。”牧乾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福安。”
牧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福安跟了朕三十年,朕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但这几年,朕越来越看不透他了。”牧乾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是第五境金刚境,但朕总觉得……他的实力不止于此。还有,他每个月都会出宫一趟,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从来不说。朕让周破军暗中查过,但每次都被他甩掉。”
“你觉得他有问题?”
“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你娘死的那天晚上,负责值守永安宫的,就是福安。”
牧轻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牧乾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像是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整个人都虚脱了。
牧轻舟转身,朝门口走去。
“轻舟。”
他停住脚步。这是牧乾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朕的儿子”,而是他的名字。
“活着。”
牧轻舟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