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出门打水。
走到老井边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跟钉子似的扎人。他穿了件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腰间别了把短刀,刀鞘上镶着铜饰,刀柄磨得发亮——这是常用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钱先生。
他正靠在井边的老槐树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
林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他低着头,提着水桶走向井边,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模一样。
“小子。”钱先生开口了。
林墨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这个表情他练过——眉毛微微上挑,嘴巴半张,眼神里带着三分怯意七分迷茫,标准的“乡下孩子被陌生人喊住”的表情。
“你叫什么?”
“林……林墨。”结巴也是练过的。他在破屋里对着墙练了好几天,专门练这种“被打怕了的小孩说话不利索”的语气。
“多大了?”
“十五。”
“修炼多久了?”
“三……三年。”
钱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背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三年还在淬体境初期?”
林墨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故意搓了搓手上的泥,耳朵子开始泛红——这是真的,不是演的。被人当面说你不行,他早就习惯了,但这种习惯不等于不会觉得难堪。
他的脚尖在地上画圈,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钱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这伤,谁打的?”
林墨缩了缩肩膀,没吭声。
“赵家那个小子?”
林墨的肩膀又缩了缩,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钱先生没再问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远处的落魂崖。
“你知不知道,落魂崖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墨摇了摇头。
“你是镇上的人,就没听说什么?”
“听说……听说是地动了。”林墨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了话似的,“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钱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行了,打你的水。”
林墨如蒙大赦,赶紧把水桶扔进井里。
打水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不是怕钱先生这个人,是怕被他看出来。凝丹境的神识,就像一把无形的刀,贴着他的皮肤在刮,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被看透了。如果不是骨牌的伪装能力够强,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打完水,他扛着水桶往回走,步伐急促,脑袋低着,跟逃似的。
走出去老远,他才敢放松。
刚才短短几句话,他用虚空感知偷偷探了一下对方的底——凝丹境初期,丹田里的灵气浑厚得很,像一潭深水。赵家花大价钱请他来,不可能是为了防一个淬体境的废物。他来落土镇,另有目的。
落魂崖。
那道裂缝。
那声地下的轰鸣。
林墨把水桶放在破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落魂崖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天色比别处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骨牌在他怀里微微发烫。
不是示警,是共鸣。
另一端的传承者,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老实得很。
白天出门练功——就是明面上那套破烂土系功法,跟打太极似的慢吞吞地比划。他站在镇东空地上,一拳一拳打在黄土墙上,动作生硬,灵气稀薄,跟个初学者没两样。
路过的镇民看见他,有的摇头,有的嗤笑,有的连看都不看。
“废物还练呢?”
“练了也是白练。”
“别这么说,万一人家哪天开窍了呢?”说这话的人自己先笑了。
林墨假装听不见。
他把那本破烂功法的每一招都拆开来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不是因为他想学这本功法的东西——那上面写的东西浅显得很,他早就不需要了。他练,是练给钱先生看的。
钱先生每天都会在镇上转一圈。有时候站在老井边上喝茶,有时候在赵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偶尔也会出现在镇东空地附近,远远地看着林墨练功。
他的目光跟钩子似的,每次落在林墨身上,林墨的后背就发紧。
但林墨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
练功的时候故意打几拳就喘,歇一会儿再打,打完还捶捶腰,跟个老头似的。打到手掌破了,他就停下来,皱着眉吹气,表情痛苦得很真实——因为确实疼。
他的手掌上全是旧伤,茧子摞茧子,但每一次磨破皮还是疼。
第十天,钱先生出现在镇东空地的时候,林墨正在打一套最基础的拳法。这套拳法是那本破烂功法上写的入门功夫,连淬体境初期的人打着都嫌丢人,但林墨打得认认真真,一招一式都严格按着书上的图示来。
钱先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继续打拳。
晚上回到破屋,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骨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钱先生“走”了。
不是说他人离开了落土镇,是他放弃了在林墨身上找破绽。
这意味着林墨这十几天的戏,演过去了。
他蹲下来,从草堆下面摸出一个破瓦罐,从里面倒出一把铜板。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一共一百三十七文。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然后又把铜板装回瓦罐,塞回草堆下面。
去主城的路费还不够。
他得想办法挣钱。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林墨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修炼。
虚空之力从骨牌中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入丹田。那种感觉就像涸的河床迎来了水流,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虽然没有明显的突破,但每一次修炼,虚空之力的总量都在增加,催动起来也更加流畅。
残魂留下的心法上说,虚空之道不看修炼年限,看悟性。有些人练一辈子都入不了门,有些人看一眼就通了。
林墨不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
但他能感觉到,这门传承,跟他很合。
就像钥匙和锁,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