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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元和十四年,腊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沈清辞在天光未亮时便被青萝从榻上唤了起来。

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色,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窗纸上。她坐在妆镜前,由着喜娘和丫鬟们围着忙活,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嫁衣。

大红的织金云凤纹缎袍,是宫里赏的料子。赤金的凤冠,是镇北王府送来的聘礼里头那套。珠翠满头,环佩叮当,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

喜娘一面替她梳头,一面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沈清辞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白发齐眉。

她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

三个月了。从赐婚到今,整整三个月,镇北王萧北澜一直未归。送聘那他没来,纳采、问名、请期,所有仪程都是王府长史代行。沈丞相的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周氏嘴上说着“王爷军务繁忙”,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满京城的人都在看这场笑话。

有人说,镇北王看不上相府嫡女,宁可待在北境苦寒之地也不愿回来成亲。也有人说,是陛下有意敲打沈家,借赐婚之名行折辱之实。更有人悄悄议论,说萧北澜功高震主,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沈清辞全都听见过。

青萝气得哭了好几回,她倒是没什么。

她只是将北境六州的山川地理、驻军分布、历任将帅的履历,一一记在了心里。

“小姐,”青萝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方才前院来报,说王爷昨夜回京了。”

沈清辞抬起眼。

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眉心一点花钿,唇上点了胭脂,眉眼之间是喜娘们精心描画出的温婉与喜庆。可那双眼睛的底色,依旧是清冷的。

“知道了。”她说。

青萝欲言又止。

沈清辞没有再开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嫁进沈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镜前,被无数双手摆弄成一个陌生的模样?她有没有也像自己此刻一般,心里不是欢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片平静的、空旷的凉?

吉时到。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听见鼓乐声喧天震地,听见司仪高声喊着那些古老的仪程。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行过大婚的每一个礼节。拜别父母时,父亲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训诫,继母以帕拭泪演了一出母女情深,而沈清瑶站在人群里,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她全都看不见,却也全都看得见。

花轿起轿,八抬大轿穿街过巷。沿途百姓的喧嚷声隔着轿帘传进来,听不清在喊什么,只是纷纷扰扰的一片。

沈清辞坐在轿中,眼前只有一片红色。

她在心里默数。

数到了镇北王府。

轿子落地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落轿。”

只两个字。

简短,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动。

这就是他了。

萧北澜。

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入洞房。所有流程一气呵成。她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存在,高大,沉默,像一堵无声的墙。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在司仪的唱礼声中完成了所有礼数,配合得不算热络,却也算周全。

入洞房后,喜娘将喜秤递到萧北澜手中。

沈清辞感觉到冰凉的秤杆探入盖头边缘,轻轻一挑,那层遮蔽了她一的红色终于落下。烛光涌进眼帘,她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她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眉目冷硬,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同刀削。他大约刚从北境赶回,肤色比京城中的世家子弟深一些,眉宇之间有一种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

他也在看她。

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微微垂下眼帘,唇角保持着应有的弧度,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他收回目光,转身从喜娘手中接过了合卺酒。

两只匏瓜剖成的酒盏,用红绳相连。沈清辞接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厚厚的茧,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倒像一个常年握刀的人。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一双手,若是扼住谁的咽喉,大约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合卺酒刚递到唇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中几人都听得清楚。萧北澜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紧急军报——”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萧北澜的贴身近卫脸色凝重地跪在门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

萧北澜看了那密函一眼,放下酒盏。

他拆开信,就着烛火扫了一遍。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起身。

“知道了。”

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满屋子的喜娘和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晚不必等我。”

门帘掀起又落下,冷风灌进来,吹得红烛猛烈地摇曳了几下。

沈清辞独自坐在满室红光里,手里的合卺酒还端着,一口未饮。

喜娘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讪笑着打圆场:“王爷军务繁忙,王妃莫要见怪……”

沈清辞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酒盏中微微晃动的液面,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惊愕,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她将酒盏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苦的。

“都下去吧。”她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喜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青萝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

沈清辞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门被轻轻合上。

满室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沈清辞自己动手,将凤冠取下,搁在妆台上。那顶冠子比她想象的更沉,取下之后头皮都隐隐发麻。她散开头发,方才端起那盏被他遗落在桌上的合卺酒,将两盏酒面对面放在一处。

红绳连着两只匏瓜,一只满的,一只空的。

像极了她今这场婚礼。

镇北王府,明媒正娶。一百二十抬聘礼,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所有礼数一样不少。可她的丈夫,在洞房花烛夜连合卺酒都没喝,便转身走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也不带怨恨。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精巧得近乎刻薄。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腊月的夜风夹着雪珠子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很。王府的庭院里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的,她望见几骑快马从侧门驰出,马蹄声急如骤雨,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是他。

他在赶赴他的战场。

而他的新婚妻子,被他留在了京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中。

沈清辞转身回到床边,和衣躺下。红绸锦被柔软温暖,带着熏香的气味。她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那是百子千孙的吉祥图案,寓意多子多福。

她闭上眼睛。

恍惚间,她听见外面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入王府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

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青萝端着水盆进来,眼圈还是红的,显然是哭过。沈清辞净了面,换了一身大红的常服,在镜前坐下。

“小姐,”青萝咬着嘴唇,“外头那些人嘴巴不净……”

“说了什么?”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说……说王爷昨夜就走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还有人传,说王爷在北境养了外室,才不愿意……”

“青萝。”沈清辞打断她。

青萝住了口。

沈清辞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画好眉,点好胭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差事。

“这是在王府,”她缓缓开口,“不是在相府。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看着、听着、记着,不要哭,不要恼,更不要与人争辩。”

“……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去正院请安。”

按规矩,新妇入门次清晨,是要给婆母敬茶的。镇北王生母早逝,府中只有一位太妃,是先王遗孀,萧北澜的嫡母。论理,沈清辞该去给她磕头。

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口,外面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萧北澜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外罩暗银色的轻甲,甲胄上有大片深色的濡湿痕迹。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血。

大片涸的、发黑的血。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了,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睛里却依旧锐利人。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柄刚刚入鞘、还带着血腥气的刀。

“昨夜你府上可有人来过?”

他问得毫无预兆,开门见山。

沈清辞微微一怔:“没有。”

“你确定?”

“臣妾一夜独处,未曾见过任何人。”她平静地回答,“王爷若不信,可以问府中下人。”

萧北澜没有接话。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打量毫不掩饰,像在检验一件送到面前的物品,货是否对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每一个字却都像淬过冰:

“你怎么证明?”

满室寂静。青萝站在一旁,脸色已经白了。

沈清辞与他对视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夜他收到的密函,不只是一封普通军报。他在追什么,查什么,而自己——这个刚刚嫁进王府的相府嫡女,自然而然成了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这就是他连夜赶回来的原因。

不是为了看她一眼。

是为了审她。

沈清辞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行了一礼,姿态端庄,语气安然:

“王爷若是要证据,臣妾确实给不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但王爷可以慢慢查。”

那一刻,清晨的阳光从半开的门中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中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他站在光明里,满身血与铁的气息,是刚刚从修罗场中归来的人。

她站在烛火的余烬旁,一身大红嫁衣还未褪去,是被遗留在洞房中的新妇。

一支箭突然从别处射来,穿透窗纸钉入屋中,沈清辞下意识侧头去看,萧北澜已疾步掠至窗前,一把推开了窗——

远处屋顶上,数道黑影飞速遁走。

他转身看向她,目光中的审视转变为震怒。

“你说昨夜没人来过?”

沈清辞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但此刻,所有解释都已变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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